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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孤帆远影,烟波江上思忆幽 晨光从冰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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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冰壁穹顶漏下来,被万载不化的冰层滤成一种清透的青色,落在怀云谷的梅林梢头。鹿鸣儿把包袱系紧,回头看了一眼邀云小筑的方向。陆亦欢坐在逍遥椅上,膝上盖着绒毯,手却一直攥着箫枕月的袖口。箫枕月站在她身后,一手扶着椅背,一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鹿鸣儿走过去,在陆亦欢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笑了笑。
陆亦欢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手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路上小心。”
鹿鸣儿点了点头,站起来,又看了箫枕月一眼。
箫枕月朝她微微颔首。
鹿鸣儿转身踏过梅林间的小径。
糍夔跟在她身后送了半程,在思云崖的石碑前停下,蹲坐下来,碧色的眼睛望着她的背影。鹿鸣儿回头朝它挥了挥手,糍夔甩了甩尾巴。
不几日,丰元城。沈园。
鹿鸣儿在沈园后墙外翻身落下时,天已经擦黑。她没走正门,翻过院墙,沿着回廊往内院走。才转过月洞门,就听见正厅那边传来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年节里特有的松弛,又藏着一层她听不太懂的殷切。
鹿鸣儿脚步一顿,脚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落上了屋顶。她挑了屋顶一处,猫着腰,把手里的松子小布袋搁在膝头,翘起一只脚晃了晃,然后摸出一颗松子,搁在牙间轻轻一磕。
“啪。”一声极轻的脆响,被满城零星的炮仗声盖了过去。
沈煜的脚步声穿过回廊,绕过影壁,终于远得听不见了。正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哔剥。
厅里没有人说话,陷入一阵极长的沉默,随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瓷器被轻轻搁在桌面上的声响。
沈知许把茶盏放下。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站着的人。
玄霜还站在原地,面朝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被人钉在地上的枪。她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可正是因为没有表情,才让整间正厅的温度比方才低了三分。她的下颌绷得紧紧的,从侧脸能看见僵硬的弧度。
沈知许沉吟后终于开口了。带着方才应付沈煜时的疲倦,说:“震远镖局如此看重这趟镖,沈煜走这趟水路,南下必过浔阳。”
“‘青崖客’若是再动手,也必在浔阳。”
沈煜走后,玄霜仍立在沈知许身侧,面沉如水。方才沈煜那番“青梅竹马”“水到渠成”的话,她听一句便多一分不快,更不必提震远镖局硬闯忘忧谷那笔账。
沈知许察觉了身边人的不悦。她转身,将手塞进玄霜站得僵直的掌心里,语气放得耐心些。
“从前在玺陵,我与沈煜虽有些儿时情谊,可我对他并无情愫。”
玄霜也未应声,只把脸偏了过去。
沈知许拄着竹伞,轻轻挪步到她面前,又站定了。
“我在震远镖局这些年,我爹与沈望渊私底下那些手段,我并非一无所知。”她顿了顿,唇线抿了一下,才继续,“我娘是被沈望渊逼走的。我爹愚忠,护不住她。我娘独自在青石镇抚养我,苦熬了十二年,郁郁而终。”
沈知许说到此处,话语一滞,声音中带着些许干涩。
“我与震远镖局并无恩义,只不过是目前尚不得与他们撕破脸罢了。”
玄霜看向沈知许,抬手,掌心覆上沈知许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
沈知许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轻轻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方要开口。只觉手心里一空,还没来得及反应,头顶瓦片轻轻响了一声,再抬眼时,玄霜已经落回厅中,手里多了一个人——鹿鸣儿被她拎着后领,像一只被逮住后颈的猫,双脚离地了那么一瞬才踩实。
鹿鸣儿被拎着衣领,手里还攥着一只松子布袋,脸上挂着一个心虚的笑。
“嘿嘿,师姐。”
玄霜没应声。她只是伸出手,把鹿鸣儿指缝间沾着的松子细屑拈下来,在指腹上捻了一下,又轻轻弹在地上。
鹿鸣儿把手缩回来,清了清嗓子,没敢再贫。
“两位姐姐稍等……呃……”她说着,学着玄霜方才的架势,伸出一只手作势要往沈知许脸上摸——指腹在离沈知许颧骨半寸处虚虚一悬,又缩回来,自己先笑了,“就是那样,我这儿有点事。”
沈知许被她那半截动作逗得莞尔。
鹿鸣儿也不再多闹,从怀里摸出那本靛蓝封皮的手札,搁在桌上,朝沈知许推过去,语气这才收了顽皮:“阿狸姐姐,师姐,先看看这个。”
玄霜遭她逗弄,耳根腾地红了。她站起来,抬腿便向外走。
鹿鸣儿赶紧上前一步,急着问了一句:“师姐你去哪?”
“熬凉茶。”玄霜的声音已经从廊下飘过来了。
鹿鸣儿冲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追问:“正月里也要熬凉茶么,师姐?”廊下已经没有回应,她转回头,自己嘟囔了一句:“火气真大啊。”说完她重新坐下,朝沈知许抬了抬下巴,“阿狸姐姐,你翻开后面——画玉锁那一页。”语气这才彻底认真下来。
后院灶房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碗盏碰撞的声音。
沈知许翻开手札,目光落在靛蓝封皮底侧那对玉锁的纹路上。不多时,便听沈知许开口说道:“或许,我们也该去一趟浔阳了。”
过完年节,便是雨水了。
冬日的尾巴被节气一剪,江水涨了几分,岸边的冰也薄了下去。渡口上来往的人比年前多了些,有人赶着出正月最后一趟远门,有人趁着水势初涨赶早行船。
震远镖局的船泊在渡口,船身比寻常客船大出两圈,甲板上堆着垛好的箱笼,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绳索在码头桩上绕了三圈,系得结实。船头立着一面杏黄旗,上书“震远”二字,旗子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知许上船时穿了一件藕荷色暗花缎面的披风,立在渡口的风里,被吹得衣摆紧贴着小腿。她拄着竹伞,步伐不紧不慢地,登上跳板时,沈煜早等在船舷边,伸手要扶。沈知许微微侧了一下身,避开他的手,由着身旁身着玄色衣衫的护卫将自己稳稳迈上甲板,只说了句“多谢兄长”。
沈煜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侧过身引她往船舱方向走。
沈知许路过沈煜身后时,余光扫了一下自己身后的两个人。
玄霜穿着利落玄色素缎袍子,头发挽成个利落的髻,半张脸隐在斗笠的阴影里,肩上还扛着一只包袱,乍看就是个随行的护卫。她低着头,丝毫不起眼。
鹿鸣儿走在更后头,微微弓着背,脚步碎而谨慎。一张脸被易容泥膏涂得蜡黄,眼角画了几道细纹,鬓边还夹了几根花白的假发,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蓝布袄,活脱脱一个上了年纪的仆妇。她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用布盖着,里头装着几包干粮和沈知许路上用的零碎物件。她走上跳板时,船上一个震远镖局的趟子手朝她看了一眼,鹿鸣儿便立刻低下头,缩了缩肩膀,嘴里嘟囔了一句“哎哟这船可真大”,嗓音压低了许多,带着一点老人的浑浊。那趟子手便移开了目光。
沈煜正侧身替沈知许掀开舱帘,问道:“知许,你带的人可都安置好了?”沈知许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玄霜已上了船,在甲板边角站定,斗笠压得低。鹿鸣儿已经跟着一个镖局的杂役往后舱去了,弓着背,步履迟缓,像极了头一回上大船的寻常老妇。
沈知许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带了一个护卫、一个婆子,路上照料起居。兄长不介意吧?”
沈煜笑了一下:“怎会,你的事,哪里谈得上介意。”他侧身掀开舱帘,“外头风大,进舱里坐。”
沈知许站在船舷边,目光越过船头,望向江面。雨水之后,江水泛着一种浑浊的青灰色,岸边的枯树梢上已经开始冒出极淡的青色。她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拄着竹伞,弯腰进了船舱。
大船顺着水流缓缓转向,朝下游驶去。岸上的渡口越来越小,人声也被江风碾碎了,只剩下水流拍打船底的声响,闷闷的,一下接一下。
一个趟子手从船尾方向快步走来,在沈煜身旁低声唤了一句“少东家”。沈煜正站在船舷边看水势,闻言,便抬步往船尾无人的角落走去。两人立在舱壁的阴影里,背对着甲板上忙碌的船工。江风从船头灌过来,沈煜微微倾身,听那趟子手低语了几句。
“师父还有半月便要到三江口了?”沈煜压低声音,带着确认的语气。那趟子手点了点头,又补了几句。沈煜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江面上某处,随即开口,语气沉而快:“速速启程,交代船上的人,不得耽搁。四十天内,务必赶到浔阳。”趟子手应了一声,又快步走回船尾去了。
沈煜方要走出船舱,迎面撞上一个婆子。那婆子被他一带,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竹篮差点脱手,另一只手慌忙扶住舱壁才站稳。
“哎哟,哎哟,年轻人怎么不长眼,婆子我年纪大可禁不起你撞。”她嗓音又尖又哑,带着一股子长期使唤人的破锣劲儿,一边说一边拍着胸口,像被吓得不轻。
沈煜被她一挡一嚷,止了步子,微微皱了一下眉,低头看了她一眼——一个灰蓝布袄的老妇人,鬓边夹着几根花白头发,手里挎着一只盖了布的竹篮,正仰着脸看他。她脸上皱纹堆叠,眼睛却被压得很低,像是畏光。
沈煜没多想,只当是沈知许带上船的仆妇,便客气地点了一下头:“在下莽撞了。”说完侧身让开半步,从她身侧绕了过去。
鹿鸣儿站在舱门口,弓着背,目送他走远。等他的身影转过甲板拐角,她才慢慢直起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撞上沈煜的一瞬,她借着身形不稳的当口,手指极快地搭了一下他腕间的脉门,又顺势在他避让时扫了一眼他落脚的重心。力道、反应、步法落点,都摸了个大概。
她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在袖口里活动了一下指节,又抬头望了望船尾的方向,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跑得倒是快。”末了又补了半句,“底子尚可,但是没有师姐厉害。”
她说完转身朝后舱,脚步细碎,恢复了那副老妇人的姿态。只是路过舱壁一侧时,只极快地朝阴影里某个方向扫了一眼。
舱壁的阴影里,玄霜正靠着舱板站着,斗笠没摘,一动不动。
鹿鸣儿从她身侧经过,脚步没停,嘴里自顾自地嘟囔着:“也没有葫芦厉害。”
说到此处,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像是被自己的话绊了一下。
螺号吹响三次,船夫站在船头向船尾喊号子。
“解缆,开船咯——”
鹿鸣儿转身,行至甲板边上,手扶着船舷,望着江面上被船头劈开又合拢的水纹,过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怕被风听见似的:“也不知道她……如何了,也不知……她有没有想我,也不知她愿不愿见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