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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诺重意浓,恐将清月照沟渠 “玄霜,我 ...

  •   到了夜里,箫枕月三人仍在石室中,外头暮色四合,竹影婆娑。和乐斋里点起了灯,烛光暖融融地铺了一室。

      陆亦欢正帮着墨兰布菜,素心在一旁摆碗筷,几个人忙忙碌碌的,倒把外头那些烦心事暂时搁下了。鹿鸣儿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双筷子,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她心里记挂着石室里的了念,坐立不安,却又不敢去打扰师父和师祖,只能在这儿等着。

      忽然,院中传来马蹄嘚嘚,不急不缓,一直响到和乐斋门口才停。

      玄霜翻身下马,回身将沈知许扶了下来。沈知许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虽然还有些苍白,却不再是前几日那副风吹就倒的模样。她手里拄着那把竹纸伞,站定了,抬头看了看和乐斋的匾额,又看了看廊下透出的暖光,嘴角弯了弯。

      玄霜将马拴好,牵着她往里走。沈知许步履舒缓,竹纸伞点在青石板上,嗒,嗒,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敲着节奏。

      陆亦欢先看见了她们,放下手里的碟子,迎了上去。素心和墨兰也跟着站起来。

      沈知许一一行礼,动作从容,姿态端方。她自小在沈家历练,礼数上从不会出错。陆亦欢扶住她的手臂,温声道:“鸣儿已经同我们讲过了,你身子还没大好,不必多礼,快坐下。”

      沈知许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玄霜在她身侧坐了,仍是那副冷脸,只瞧着师姐妹一眼,轻轻点头,只把竹纸伞靠在桌边,目光却一直落在沈知许身上,像是在确认她坐稳了没有。

      墨兰端着最后一道菜从灶房出来,见沈知许来了,便将菜搁在桌上,擦了擦手,笑道:“一路辛苦,时辰刚好一起用晚饭。”

      沈知许看着满桌的菜,弯了弯嘴角。“听玄霜聊过墨兰师姐的手艺极好,今天一看,果然让人食指大动。”

      她这话说得真诚,墨兰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耳根微红,摆了摆手。“玄霜竟也会夸人吗?一些家常口味,只是谷内大家喜欢,不嫌弃就好。若是喜欢,多用些。”

      沈知许笑着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青菜,慢慢吃着。她吃得不多,却每样都尝了一点,偶尔夸一句,把墨兰说得又喜又羞。玄霜坐在她身旁,时不时给大家添茶,也给沈知许斟了一杯。

      陆亦欢坐在主位,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玄霜回来了,鸣儿也回来了,谷里一下子热闹了许多。她想起石室里的箫枕月和了念,又想起梁不霁,轻轻叹了口气。

      素心给她添了一碗汤,低声道:“夫人放心,师祖在,师父和了念小师父应当无碍。”

      陆亦欢点了点头,接过汤碗,慢慢喝着。外头夜色渐浓,竹影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和乐斋里的烛光暖融融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挨挤挤的,颇为温馨。

      陆亦欢又向素心问道:“今日哑嫂和小翠未到谷中,可是枕月提前做了安排?”

      素心夹着一箸莲房鱼包,回道:“师父没说,许是哑嫂有事耽搁了,我明儿出谷去瞧瞧。”

      沈知许放下汤碗,抬起头,看向鹿鸣儿。

      “她怎样?”她问,声音很轻。

      鹿鸣儿知道她问的是了念,筷子顿了顿。“师祖和师父同她一同去了石室,尚需要些时间,还没出来。”

      沈知许点了点头。

      窗外,月光柔亮,洒在竹梢上。石室那边,灯还亮着。和乐斋里,碗筷轻响,偶尔有人轻声几句,复又安静。

      夜里用罢晚饭,几人简单收拾了,给石室里那三人备下的吃喝也早就送过去了。玄霜起身,看了沈知许一眼,也不说话,只把手伸过去。沈知许便知晓她的意思,拄着竹纸伞站起来,把手递给她。玄霜握住,牵着她往外走。

      陆亦欢和素心几人也难得见到玄霜与除谷内的人亲近,况且就算是谷内的大家,玄霜与人都不曾这般亲昵,何况是“挽手”。几人瞧着玄霜,各自交换了眼色,也未多说。

      只是沈知许似乎有所感,面色微赧。

      “去巡夜。”玄霜说,语气平平。

      沈知许跟着她出了和乐斋,沿着青石小径往后山走。谷里的夜风带着草木的清气,凉丝丝的,不像外头那样燥热。沈知许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不少。

      她自幼在青石镇长大,镇上都是寻常花木,并无甚珍奇。后来去了丰元城,那里地处西北,少雨干旱,惯得种的也都是些槐柳。此刻走在忘忧谷的夜里,两边竹林蓊蓊郁郁,藤萝垂蔓,石壁上爬满了青苔,月光照在上面,幽幽的,泛着冷光。

      沈知许走在前头,拄着竹纸伞,步子不疾不徐。月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肩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她看着路旁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白的、紫的、黄的,在夜色里影影绰绰,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星。

      “忘忧谷真是个好地方。”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

      “谷内的人亦是,景色亦是。”

      随后又站定,转过身,看向玄霜。月光下,那张脸被照得柔和了几分,眉眼间的线条也不似平日那般冷硬。

      两人无语行了不多久,来到一处崖壁下。崖壁森然,一道粗如儿臂的藤蔓自崖顶垂落,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玄霜忽然停住脚步。沈知许正要问她怎么了,身体忽然一轻——玄霜已将她打横抱起,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揽住她的腿弯。

      沈知许一惊,轻呼出声,竹纸伞从手里滑落,落在草地上,闷响一声。她下意识揽住玄霜的脖颈,抬起头,正对上那张冷脸。

      玄霜的耳后泛着薄红,眼睛却盯着那道藤蔓,没有看她。

      “双手定要搂紧我。”玄霜垂眸看向她,说道。

      沈知许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玄霜感觉到颈侧那只手臂的力道,嘴角极轻地一挑,随即提气,一手握住藤蔓,足尖在崖壁凸起的岩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沈知许闭上眼,感觉到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身体随着藤蔓的摆动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可那只揽着她的手始终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她睁开眼,看见玄霜的侧脸近在咫尺,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着,目光专注地盯着上方。月光从崖顶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冷霜照得透亮。

      藤蔓荡到最高处,玄霜足尖在崖壁上一蹬,借力高高跃起,稳稳落在崖顶。她蹲下身,将沈知许轻轻放下,自己才直起身,喘了口气。

      沈知许似是惊魂未定,坐在崖顶的石头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玄霜。月光下,玄霜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耳后的红还没褪,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些。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那片墨蓝的夜色里。

      沈知许坐在那里,看着那道笔直的背影。崖顶的风比山下大些,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挑地方。”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玄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这里能看见整座谷。”

      沈知许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整座忘忧谷铺展在脚下,竹林、药圃、和乐斋的灯火、冰火泉的洞口,尽收眼底。月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轻薄的银,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墨迹未干的画。

      她的眼光落在五里外一个小山坡上。忽然怔住了。

      那里竟是她和玄霜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沈知许轻声笑了,想起那个玄色衣袍融进夜色、看不清形容、却自以为埙音“绝妙”来驱赶自己的人,此刻就在身旁。

      “你是何时,知道五里外山坡处的人就是我?”

      玄霜没有看她,只走到她身前,侧身挡住崖顶的风。“比武招亲的擂台,第一眼看到你那时。”

      玄霜又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你又是何时发现,崖顶吹埙赶你的人是我?”

      沈知许低下头,也不知是夜风吹的,还是夏夜暑气未散,面色竟有些发红。“十六楼那夜……”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你拿了埙,要给我吹曲儿。”

      说完,玄霜拿出怀里的陶埙,放在唇下,方要吹响。

      沈知许慌忙按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别——别在这儿吹。”

      玄霜抬眼看她,埙停在唇边,没有吹响。

      沈知许垂下眼,把她的手轻轻按下去,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可有人同你说过,你这埙音,凄凄切切,如泣如诉,让人听了肝肠寸断,摄人心魄?”

      玄霜怔了一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沈知许也不看她,只低着头,嘴角却弯着在轻笑。

      “没有。”玄霜说。

      “那如今有人说了。”沈知许抬起头,月光下,那张脸上笑意盈盈。

      玄霜看着那笑意,垂下眼,把埙收回怀里。“你嫌难听。”

      沈知许笑出声来,拉住她的手。“不是嫌难听。”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是怕听了,便觉绕梁三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忘不掉了。”

      玄霜反手拉住她,轻轻一带,沈知许便踉跄了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

      “骗人。”

      两张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忘不掉就忘不掉。”玄霜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为何要忘?”

      沈知许怔住了。那双细长的眉眼近在咫尺,里头映着月光,映着她的影子。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心里那根藏了许久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低下头,沉默许久才抬起眼,声音有些涩:

      “不是骗人。玄霜,我不曾骗过你……”

      她深知玄霜是如何待自己的,她恐怕自己配不上这份赤诚。

      “玄霜,我不曾骗过你。”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很清楚,“你须得记住,不论何时何事,我都不曾骗过你。你要信我。”

      玄霜只怔了一下,目光并未躲闪,也没有犹疑。那双细长的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我信你。”她说。

      三个字,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托上来的。

      沈知许的睫毛颤了颤,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说“你不知道我瞒了你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玄霜感到她心中似有疑虑,也未追问,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夜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晚香玉的香气,拂在脸上。

      两个人站在崖顶,沉默良久,沈知许才轻轻靠过去,把头枕在玄霜肩上。

      “你以后,也许会怪我。”她说。

      玄霜没有应声,只是把手臂环过来,揽住她的肩。

      “那便到时候再说。”她说,声音很轻,却稳稳的。

      沈知许闭上眼,弯了弯嘴角。月光下,两道影子挨得很近,那半寸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竹叶沙沙响着,像是在替谁欢喜,又像是在替谁叹息。

      过了很久,沈知许才直起身,退开半步。她看着玄霜,看着那张被月光照亮的脸,忽然伸出手,轻轻勾住她的小指。

      “走吧。”她说,“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诺重意浓,恐将清月照沟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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