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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江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冷。藏经阁的地板到了后半夜凉得像一块冰,我裹着外袍蜷在角落里,还是被冻醒了。醒来的时候月光还没散,从破窗纸里漏进来,落在苏辰常坐的那把旧椅子上。椅子上没有人。他已经站在门口,背对着我,扫帚搁在臂弯里。月光在他灰袍上镀了一层银边,看上去不像扫地的人,倒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走不走?”他头也不回。

      “走。”

      我爬起来,把外袍披好,包袱甩上肩。册子揣在怀里,那本破旧的古籍也揣着——虽然不是去找往生莲,但带着它,心里踏实。出门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把书放下。”

      “为什么?”

      “你是去春江,不是去幽冥。”

      这句话堵得我半个字都说不出,只好转身把书放回角落。

      后山的夜路比白天难走多了。竹林里没有光,脚下是碎石和树根,每走一步都要试探半天。苏辰在前面走,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这条山路他走了无数遍。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很诡异的问题——他在藏经阁住了不知多少年,从来不下山,连弟子给他送饭都不要。那他怎么记得下山的每一条岔路、每一个转角,闭着眼都不会踩错?

      我正想问,脚下忽然踩空,整个人往前栽。

      一只手臂从前面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我。不是扶,是接。像接一个从书架上掉下来的旧物件,不急不慌,刚好在落地之前。

      “看路。”

      他松开手,继续往前走。我站稳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在弯腰扫地的时候,就是用的这只手。原来他除了扫帚,还能接别的东西。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走到渡口。渡口很小,只有一条旧木船,船头蹲着一只打盹的黑猫。船夫还没来。苏辰在岸边站定,不再往前一步。

      “你不去?”

      “不去。”

      我站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江面上有薄薄的雾,水声很轻。我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明明一路上话多得要命的是我,到了渡口反而安静了。

      “船来了你就上船。”他说,“春江靠南岸,进城别走主街。天黑前回这里,我在渡口等。”

      “你不去春江,那你在哪里等?”

      “这里。”

      “站在这里一整天?”

      他没回答。我又问了一遍。

      “渡口有间茶棚。”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渡口旁边确实有间破茶棚,棚顶是稻草搭的,已经塌了一半。里面没有桌椅,只有一个歪倒的陶炉。这地方不像是能喝茶的,倒像是茶棚死后留下的坟墓。

      “茶棚早就塌了。”

      “修一下就行。”

      “你修?”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觉得我的问题很无聊。“你以为扫地的不会修棚子?”

      我没有再说话。船夫从晨雾里走出来,解了缆绳。我上了船,苏辰站在渡口上没有动。晨光从江面上漫过来,把他的灰袍染成淡金色。他还是那样——不挥手,不说话,只是站着。船动起来,离岸越来越远。我的眼睛一直盯着渡口,看着那个灰袍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缩成一颗钉子钉在岸边的晨雾里,都没有见他转身。

      “那是你哥?”船夫是个白胡子老头,一边摇橹一边问。

      “不是。”

      “那你脸红什么。”

      “被江风吹的。”

      船夫没再问了。我把脸别过去,心想苏辰要是听到这句话,大概会说你话太多。他不在这里,这句话是我替他想出来的。半天之后,船靠了岸。

      春江。前朝旧都。生我的地方。

      码头上很热闹。挑担子的货郎、牵骡子的商人、拉着孩子赶集的妇人,人来人往,跟青云宗后山的寂静判若两个世界。我走在这座陌生的城里,找不到一丝属于自己的印记——没有废墟,没有旧宫墙,没有任何人提起大炎两个字。就好像我从未来过,就好像我从来不是这里人。

      旧朝的痕迹,原来可以被擦得这么干净。

      我在码头附近找到了那家糕点铺。铺子不大,门口支着一口蒸锅,锅里正冒着白气。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围着一条还算干净的围裙。“买什么?”“桂花糕。”“好嘞,新出炉的,还烫手。”

      他揭开蒸笼,用荷叶托着一块糕递给我。桂花糕。跟上次那只“老鼠”叼来的一模一样。我付了铜板,咬了一口。烫。舌头被烫了一下,但没舍得吐出来,哈着气把糕咽了下去,桂花的甜味从舌尖直通到心里。是真的好吃。但好像没有上次那块好吃。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上次那块不是我自己买的。

      吃完桂花糕,我掏出册子,在第一件旁边那道杠上又画了一道杠。双重完成——山下的桂花糕、春江的桂花糕,都吃到了。超额完成任务。

      我沿街往前走。经过一座旧桥,桥下有人放生,几尾鲤鱼在浅水里摆了摆尾巴就钻进了水草深处;路过一家茶馆,里面传出来拍惊堂木的声音,说书先生扯着嗓子喊“话说那大炎仙朝末代皇帝——”我停下脚步。

      茶馆不大,里面坐满了人。说书先生站在台上,手里的惊堂木一拍:“昏君无道,宠信奸佞,天怒人怨!新朝太祖顺应天道,一举荡平伪朝——”

      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册子第三件,听一次说书。我写了个“已听”,但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他们嘴里的前朝,跟我住过的前朝,不是同一个前朝。”然后我在这一条的末尾又加了一笔——“下次找别家。”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回到渡口。苏辰站在岸边,还是穿着那身灰袍,还是那种不说话的站姿。我走的时候他什么姿势,回来的时候他还是什么姿势。但我注意到两件事——他的袖子卷起来一截,上面沾着几根稻草碎;他身后的破茶棚,棚顶不再塌了。虽然还是歪的,但被几根新削的竹条撑了起来,陶炉旁甚至多了一块勉强能坐的青石板。

      “你修好了。”

      “没有。”

      “那棚顶是风吹回去的?”

      “太阳晒的。”

      我笑了一下,然后低头走到他面前,把一直捂在怀里的那个油纸包递给他。“春江桂花糕。新出炉的。给你留了一块。”

      他没有接。我一把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拿着。手又不脏,修棚子都能修,拿块糕不能?”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没有动。

      “我去修棚子的时候,吃了。”

      “那是早上的。这是下午的。不一样。”

      一阵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动他的灰袍衣角。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有。他把油纸包轻轻收进了袖子里。江风继续吹着,吹散了暮色,吹亮了两岸初上的灯火。渡口的船靠了岸,该上船了。

      这一天里,我把一百件小事完成了两件,还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听了一句不好听的说书,在旧桥上站了片刻。没有人认出我是前朝公主,也没有人来抓前朝余孽。春江很大。大到足以淹没一个旧王朝的所有痕迹。

      “前辈。”

      “嗯。”

      “今天谢谢你。”

      他不说话。

      “下次我们去哪儿?”

      他走上船,把扫帚放在船舷边,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在江面上,倒映着他年轻的面孔和那双老得不像话的眼睛。

      “回藏经阁。然后你扫地。”

      这天是她十九岁的第十六天,离她的二十岁生辰,还有三百四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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