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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司新秀 三司度支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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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度支勾院的偏厢里,江凌寒已经坐了整整七天。
七天前,这间偏厢还是积灰半寸、窗纸破洞的模样。如今窗纸已经糊了新纸,案上的卷宗被重新分过类,按年份、路份、科目码得整整齐齐。靠墙的架子上挂着几幅手绘的表格,漕粮折变率、市舶税岁入、各路损耗比,全是江凌寒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同僚们私下说,这位新来的江大人不是来坐衙门的,是来开荒的。
卯时刚过,江凌寒已经在案前坐下了。他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大雍六十九年淮南路市舶司岁入账、大雍七十年淮南路转运司漕粮账、以及一本已经泛黄的大雍六十八年市舶税总册。
他在查淮南路。
淮南路是漕运要冲,南粮北运的咽喉。每年从淮南路经手的漕粮不下三十万石,市舶税不下十万贯。但这些年淮南路上缴国库的数目一年比一年少,不是收不上来,是收上来以后不知去向。前任勾当公事留下的卷宗里,淮南路的账目乱得像一团麻,各种冲抵、借调、预支、坏账,看得人头晕。同僚们劝他别碰这个马蜂窝,他只是点了点头,第二天把淮南路过去五年的所有账册全部调了出来。
他在度支勾院待了七天,已经学会了怎么看三司的账。三司的账和州县的账不一样,州县的账是记流水,三司的账是记汇总。各路把数目报上来,三司核对后入库。如果路报的数目和三司入库的数目对不上,要么是路报错了,要么是入库时被人动了手脚。
他往前翻。大雍六十八年,泉州香料税短少三千贯。大雍六十九年,短少七千贯。大雍七十年,他翻到那一页时,手指顿住了。
大雍七十年,泉州香料税征收数是五万一千贯,但入库数只有三万二千贯。短少一万九千贯。而在这一行数字旁边,有人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差额以海防修葺款冲抵。”
海防修葺,又是海防修葺。
江凌寒记得周慎说的话,泉州港的海防工程,三年没动过工。没动过工的海防工程,却年年有钱往里填。他把大雍六十八年到七十年的“海防修葺”支出全部抄在一张纸上,三年合计五万二千贯。跟香料税短少的总额,恰好相近。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窗外有人在说话,是同僚们在廊下闲聊。
“……听说淮南那边又要加折变了,今年漕粮折变率涨到十成,运一百石粮食,折八十贯钱,到了农户手里就剩四十贯。这日子没法过了。”
“折变率又不是咱们定的,是转运司报上来的。”
“转运司?转运司那帮人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常州那批漕粮,账面上三万石,听说仓里连一半都不到。”
“嘘,小声点。”
闲聊声低了下去。江凌寒没有抬头,但他把“常州漕粮”和“三万石”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昨天夜里周慎交给他一封从楚州送来的密报,落款是漕帮的暗记。密报上写的,和之前来长安见他的漕帮心腹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内容更为详细,常州码头漕粮,账面三万石,实存不足一万。
他把密报和面前的账册对照着看。常州在淮南路,淮南路的漕粮亏空不只是在常州一处。从大雍六十八年起,淮南路每年上缴的漕粮数额都在减少,而转运司报上来的“损耗”却在逐年增加。损耗的名目五花八门,水渍、鼠咬、霉变、途耗。大雍六十八年损耗三千石,大雍六十九年损耗五千石,大雍七十年损耗八千石。水渍、鼠咬、霉变这些东西不需要人证物证,报多少是多少,反正粮食已经“没了”。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图。图的左边是淮南路历年漕粮征收数,右边是历年实际上缴数。两条线之间的缺口,一年比一年大。画完之后,他放下笔,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又拿起笔,在缺口最大的那几年旁边标注了几行字:“市舶税短少同期”、“海防修葺款同期”、“差额流向:北境?”
炭笔的笔尖在“北境”两个字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合上账册,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新糊的窗纸,能看见廊下来来往往的绿袍吏目。三司衙门里没有人知道他在查什么。他们只知道新来的江大人是个书呆子,天天埋在旧账本里,连午饭都在偏厢里啃干粮。有人觉得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就完了。也有人觉得他是范相的人,查账是范相授意的,至于范相为什么要查这些陈年旧账,就没人猜得透了。
江凌寒重新回到案前,翻开那本大雍七十年淮南路转运司漕粮账。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那一页记载的不是漕粮,而是市舶税。上面写着,大雍七十年二月,金陵巨商江知远因偷漏市舶税、私通海盗,被抄家。通海号名下商船十三艘、货物若干、宅邸一座,悉数没官。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有雀鸟啁啾,廊下有吏员走动的脚步声,远处东市的晨钟悠悠敲响。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目光钉在“江知远”那三个字上。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通海号资产的处置清单。十三艘远洋商船,以“充公折价”的名义卖给了三家商号。他把那三家商号的名字看了一遍,其中两家,是大雍六十九年刚刚注册的新商号,铺保都是同一家:师家商号。他拿出炭笔,在“师家商号”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又从圈上引出一条线,连到那张海防修葺款的统计上。
周慎端着午膳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江凌寒坐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中间,一手拿炭笔,一手按着算盘。算盘珠子上沾的不是墨,是干粮的碎屑。
“少爷,午膳。”周慎把食盒放在案角上,“老奴熬了鱼粥。”
江凌寒应了一声,手没有停。
周慎站在旁边看了片刻,没有催他。他在江家做了大半辈子管家,见过江知远算账,也见过江凌寒算账。俩人算账的时候是同一个模样,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眼睛盯着账本,像是要把那些数字看出血来。区别在于,江知远算的是自家生意,算盘打得啪啦响,嘴里还会念叨“这笔赚了”“那笔亏了”,而江凌寒算的是别人的命。
“少爷,”周慎压低声音,“今天有人来打听您。”
江凌寒抬起头。
“是个生面孔,在衙门外的茶摊上坐了半个时辰,跟摊主闲聊,拐弯抹角地问您的事,哪里人、师从何人、家中还有什么人。摊主是我安排的,按老奴教的说辞回了他:江大人是淮南人,父母早亡,孑然一身。
江凌寒沉默片刻:“什么时候的事?”
“辰时三刻。”
辰时三刻。他在三司衙门里坐了八天,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让人反跟。”他把炭笔搁下,“看看他回去往哪走,进哪条巷子,敲哪扇门。”
“是。”周慎应了一声,又开口,“少爷,还有一件事。永宁坊那边来消息了,师彦已经连续十七天没有出门了,比他平时出门的周期多了七天。”
连续十七天不出门。江凌寒微微点头。师彦是当年亲手往通海号船舱里放那封“通敌”书信的人。他躲了十三年,现在大约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他拿起炭笔,继续低头算账。周慎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偏厢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算盘珠子的碰撞声在午后的光线里嗒嗒地响。
此时,长安东城
长安顾府在东城,三进院落,不大不小,胜在清雅。顾琮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中了二甲第七,而是把府里那株西府海棠养活了。每年三月开得粉白粉白,落花的时候能在树下铺一桌席,请几个好友喝酒,花瓣飘进酒杯里,谁喝到谁罚诗一首。
今日这桌席就摆在海棠树下。
顾琮是东道主,早早便站在门口迎客。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丝绦,面皮白净,未语先笑。户部的同僚说他生错了地方,这张脸配上这副脾气,该去做鸿胪寺卿,专门接待外国使节。
“永明兄!”顾琮朝巷口拱手。
谢昶从轿中出来,今日没穿官袍,一身藏蓝长衫,外罩石青半臂,通身的清贵气度。他手里提着一坛酒,封泥上印着“金陵老窖”四个字。
“带酒来就太见外了。”顾琮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接过去了。
“不是给你的。”谢昶说,“是给静深的。”
顾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静深是顾烨的表字。他这个弟弟在长安城的名声不太好,狐朋狗友一大堆,正经人没几个。谢昶带酒给他,是给顾琮面子,也是给顾烨台阶。
“那小子今日在家。”顾琮压低声音,“我特意把他拘来的,说了半天,老大不乐意。你等会儿见了他,别跟他一般见识。”
谢昶点了点头。
陆续又有几位年轻官员到了。户部的、刑部的、礼部的,都是三十上下的六部郎官,彼此相熟,进了院子便三三两两地散在海棠树下闲聊。聊的自然是朝中的事,边关军报、漕粮亏空、市舶司新规,都是时下最热闹的话题。
“听说三司那位江大人,最近在查淮南路的账。”
“查就查呗。三司年年查账,查出什么来了?”
“这回不一样。范相亲自举荐的人,二十五岁就当上勾当公事,在升州三年查倒了三个知县。这是把快刀。”
“快刀也怕卷刃。淮南路的账,是那么好查的?转运司背后是谁,你不知道?”
说话的人用酒杯挡了一下嘴,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谢昶端着酒杯站在海棠树下,没有插话。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门口,顾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