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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锦岁长念     时 ...

  •   时序辗转,盛夏过完,转眼便入了清秋。

      陆府庭院里的蔷薇花架早已褪去盛放的艳色,枝叶依旧繁茂,只是繁花落尽,阶前铺满干枯的花瓣。几株老桂树次第绽开,细碎金黄的小花藏在浓绿枝叶间,甜润的香气无孔不入,漫过回廊、穿过窗棂,连屋内书卷之上,都似沾了一层淡淡的桂香。

      陆泽川彻底卸下朝堂与商界的重担已有一年有余。

      从前的他,日子是被无数卷宗、密信、朝堂应酬、商事会谈切割得支离破碎。天未亮便起身理事,夜半三更书房灯火依旧长明,一身素色官袍或是锦缎常服,永远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紧绷冷厉。那时陆家偌大的府邸,看着门庭显赫,内里却处处藏着暗流。宗族旁支虎视眈眈,朝堂之上敌友难辨,商场之中尔虞我诈,他肩上扛着整个陆家的兴衰荣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如今卸下千钧重担,时光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

      不必再赶五更上朝,不必再连夜批复商事文书,不必周旋于各方心怀鬼胎的宾客之间。清晨可以伴着天光缓缓醒来,夜里也能安安稳稳熄灯入眠。府中的车马少了大半,再也没有络绎不绝登门拜谒的官吏客商,少了喧嚣奔忙,反倒多出寻常人家的松弛烟火。

      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即便不再手握权柄,多年养成的习惯依旧刻在骨血里。晨起之后,陆泽川依旧会习惯性翻阅几页书册,偶尔也会翻看一些旧年留存的簿册,只是不再是关乎权谋利害,大多是些杂记、地方志,或是诗词文集。

      沈知玉醒来之时,身侧的位置已经微凉。

      纱帐半拢,窗外桂香随风飘入内室。她披着薄衫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庭院的廊下,陆泽川正立在桂树之下。一身宽松月白常服,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玉簪束起,没有往日朝堂之上繁复的冠带。秋风拂动他的衣摆,褪去了杀伐算计,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许多。他垂手站在树下,抬眼望着满树细碎桂花,神色安然,没有半分昔日陆家二爷的凌厉压迫。

      “起得这样早。”沈知玉掀开门帘走出去,青砖地面带着秋日清晨的凉意。

      陆泽川闻声回过头,眼底漾开浅浅暖意,伸手过来,将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

      “醒了?”他声音低沉温和,“昨夜睡得可好。”

      “安稳。”沈知玉轻轻点头,鼻尖萦绕桂花香,“只是醒来不见你,便知道你又早早出来了。”

      “旧习惯,一时改不完全。”陆泽川低声笑了笑,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不必整日困在案前,清晨院中空气清爽,站片刻,亦是歇息。”

      二人并肩立在桂树底下,金黄的小花时不时簌簌坠落,落在肩头、发间。

      “怀瑾与棠棠还未起身?”沈知玉望向孩童居住的院落方向。

      “方才遣丫鬟过去瞧过,两个孩子还睡得沉。”陆泽川答道。

      从前风波未平之时,连安稳睡觉都是奢侈。那时沈知玉困在后宅纷争之中,夜夜难以安寝,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陆泽川周旋于刀光剑影的博弈,无数个夜晚,枕戈待旦,心中满是提防算计。

      谁也不曾奢望,会拥有这般平淡清晨。

      老太夫人的院落传来动静,老夫人年岁已高,觉少,天刚蒙蒙亮便已经起身。丫鬟搀扶着她慢慢走到廊下,身上裹着厚实的织锦披风,看见庭院之中并肩而立的二人,慈祥的眉眼弯起,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看着,唇角带着释然的笑意。

      陆家几代浮沉,到今日,才算真正落到安稳处。

      早饭摆在花厅。

      一桌精致早膳,粥品、点心、小菜摆得满满当当。没过多久,两道小小的身影姗姗来迟。

      长子陆怀瑾一身青布小长衫,衣襟整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依旧是那副沉静端方模样,只是眼底少了几分紧绷,多了少年人的鲜活。大约是昨夜睡得香甜,眉宇舒展。

      “祖母,爹爹,娘亲。”他规规矩矩行礼,礼数周全。

      紧随其后的陆念棠,便是另一番光景。

      小姑娘双丫髻微微散乱,跑过来的时候裙摆晃动,眼底还带着睡醒后的朦胧,脸颊粉嘟嘟的,一进门就直奔沈知玉身边,伸手抱住她的胳膊,脑袋蹭了蹭:“娘亲。”

      老太夫人看得乐了,招手唤她到自己身旁坐下,伸手拿出一方蜜饯递给小姑娘:“慢些跑,仔细摔了。”

      陆念棠接过蜜饯,甜甜道谢,乖乖坐好。

      饭桌上,陆怀瑾安静进食,举止得体。陆念棠年纪尚幼,免不了孩童的活泼,偶尔小声叽叽喳喳说着昨夜做的梦,说梦里见到了会飞的蝴蝶。

      陆泽川没有世家大家那般严苛的规矩束缚,不会苛责孩童不许言语。只是轻声叮嘱:“吃饭之时,不可多言。”

      小姑娘立刻捂住嘴巴,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乖乖点头,模样惹人怜爱。

      沈知玉看着一双儿女,心中一片柔软。

      怀瑾自小太过懂事,小小年纪便懂得察言观色,懂得克制自己,仿佛生来便知晓陆家过往的风雨,小小肩膀,下意识学着承担。沈知玉时常暗自忧心,怕这份过早的成熟,磨掉属于孩童的烂漫天性。

      用过早饭之后,陆怀瑾照常去往书房读书。

      如今家中不再逼他追逐功名仕途,课业压力松缓许多,可他本性勤勉,依旧自律,每日按时读书练字,从不需要旁人催促。

      陆念棠不愿闷在屋内,拽着沈知玉的衣袖,吵着要去府里的小花园玩耍。

      秋日小花园别有一番景致。夏花凋零,却有丛丛秋菊竞相绽放,各色菊花开得繁盛,白的清雅,黄的明媚。地上落满枯黄树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丫鬟跟在身后,手里拿着小筐,陪着陆念棠捡拾好看的落叶,小姑娘兴致勃勃,想要收集叶片回来做标本。

      沈知玉坐在花园的石亭之中,石桌上摆着一壶温热的花茶。秋风徐徐,吹起她的鬓边发丝。

      陆泽川陪在她身侧坐着。

      他望向远处正在树丛间跑来跑去的小女儿,目光柔和。

      “想想真是奇妙。”陆泽川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数年之前,我从未设想过自己会有这般日子。”

      那时的他,眼中只有大局,只有陆家基业。人心险恶,处处皆是算计,他把自己的心层层包裹,冷硬如铁。他以为自己这一生,便要在无尽的权衡、争斗之中耗尽。娶妻,于他而言,最初也不过是宗族需要,利益牵绊。

      他不曾幻想过儿女绕膝,阖家闲谈,不曾幻想可以卸下一身铠甲,安享人间烟火。

      “世事大抵便是如此。”沈知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所有风雨颠簸,都是为了奔赴此刻安稳。”

      若没有曾经那些磨难,二人也不会懂得,眼前这份平淡日常,究竟何其珍贵。

      正闲谈间,书房方向走来陆怀瑾。

      少年没有埋头苦读,手里捧着一卷古籍,步履从容走到石亭之内。

      “爹爹,娘亲。”他躬身行礼。

      “功课做完了?”沈知玉问道。

      “方才读完一卷,便出来透透气。”陆怀瑾将书卷放在石桌上,眉宇之间带着一丝浅浅思索,“读到一段前朝世家兴衰的记载,心中有些感触,想来问问爹爹。”

      陆泽川看向自己的长子。

      陆怀瑾天资聪慧,心思敏锐,读史书之时,总爱琢磨人世兴衰、家族起落。

      “你说说,有什么疑惑。”陆泽川示意他坐下。

      陆怀瑾缓缓开口:“书上写,许多显赫大族,盛极一时,最后却落得分崩离析。或是朝堂获罪,或是宗族内斗。孩儿心中不解,明明前人费尽心力积攒家业,为何后世却守不住。”

      这恰恰是陆家亲身走过的路。

      过往陆家,权财鼎盛,可宗族内部各怀鬼胎,旁支觊觎主家权财,互相倾轧。若不是陆泽川以雷霆手段稳住局面,陆家早已分崩离析。

      陆泽川神色沉静,慢慢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权势与财富,最是迷惑人心。一个家族,若是只追逐地位、金银,人人争权夺利,内部便会生出裂痕。外人还未曾来攻,自己便已经四分五裂。”

      “真正能够守住家业的,从不是滔天权势,而是家风人心。”

      “不必强求后辈身居高位,不必执着于盛极一时的荣光。族人正直,阖家同心,懂得知足,不贪慕权财,方能长久。”

      他吃过权欲带来的苦,见识过欲望催生的恶。所以他不愿自己的儿子,再重复自己走过的那条布满荆棘的路。

      “所以,爹爹才不逼迫我去角逐朝堂?”陆怀瑾眼神清亮。

      “是。”陆泽川坦然应声,“前路任由你选。你若喜爱治学,便可埋首书卷,做一个闲散文人;你若向往山河万里,便可出门游历四方;若是你心中有志,想要入仕,我亦不会阻拦。但一切,遵从你的本心,不必为了陆家的虚名,勉强自己。”

      过往的枷锁,到他这里,便要斩断。

      陆家的荣耀,不该变成捆缚后辈的牢笼。

      陆怀瑾静静听完,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孩儿明白了。”

      少年的眼底,少了几分沉重,多了释然。长久压在他心上,那份身为陆家嫡长子与生俱来的责任重担,在此刻,轻了许多。

      沈知玉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倍感宽慰。

      她最怕的,便是怀瑾被身份困住,小小年纪便背负不属于他的压力。如今陆泽川想得通透,给了孩子选择人生的自由。

      “也不必整日埋在书堆。”沈知玉温柔看向少年,“秋日光景正好,闲来无事,也可同妹妹一同玩耍,或是出去城外走走。”

      陆怀瑾浅浅一笑:“记下了,娘亲。”

      不远处,陆念棠举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落叶,兴冲冲跑回来,额头上跑出来一层薄薄细汗。

      “爹爹!娘亲!哥哥!你们看!”小姑娘把怀里的落叶摊开在石桌上,大大小小,颜色斑斓,“我捡的,好看吗?”

      金黄、赤红、浅褐的叶片铺了一桌。

      陆怀瑾低头看着妹妹满满一桌的收获,无奈又纵容,伸手拿起一片形状好看的枫叶:“这一片倒是不错。”

      得到哥哥夸奖,陆念棠笑得眉眼弯弯。

      陆泽川伸手,拿出帕子,轻轻擦去女儿额角的薄汗:“跑的满头是汗,仔细吹风着凉。”

      石亭之内,书卷摊开,落叶缤纷,孩童笑语,茶水尚有余温。

      秋风卷着桂香漫过来,岁月安静流淌。

      午后,老太夫人遣人来传话,想叫两个孩子过去院中陪伴。

      老太夫人上了年岁,不喜喧闹,却格外喜爱孙辈。有孩童在身旁说说笑笑,老人家便觉得日子热闹许多。

      陆怀瑾便带着陆念棠,一同去往老太夫人的院落。

      石亭只剩下沈知玉与陆泽川二人。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余下风吹树叶沙沙轻响。

      “祖母如今,心境越发平和了。”沈知玉轻声说道。

      老太夫人年轻之时,也是要强之人。为了陆家兴旺,步步筹谋,处处算计,一辈子殚精竭虑。曾经也盼着陆家权势滔天,门庭赫赫。历经风波之后,才懂得平凡安稳才是至宝。

      “大起大落走过,很多事便看开了。”陆泽川说道,“从前宗族纷争,老夫人亦是身不由己。”

      沈知玉微微垂眸,想起自己的过往。

      她出身不算顶尖,年少居于后宅,见识过后宅女子的身不由己。女子的命运,大多依附家族父兄,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她也曾深陷后宅争斗,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那时候,她不敢奢求情爱,不敢奢望阖家圆满,只求保全自身。

      谁能料到,兜兜转转,会来到陆府,拥有如今这般生活。

      陆泽川仿佛看穿她心底思绪,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

      “又在回想从前旧事?”

      沈知玉轻轻“嗯”了一声:“偶尔想起,恍如隔世。那些惶惶不安的日子,好像离得很远,可回想起来,依旧清晰。”

      “都过去了。”陆泽川的声音低沉安稳,“往后,再无风雨。”

      他见过她最艰难狼狈的模样,见过她身处困局依旧坚韧清醒的模样。他何其有幸,能够与她携手,熬过重重劫难,守得现世安稳。

      “知玉,”陆泽川看向她,目光认真,“前半生,我为宗族大局活。遇见你之后,我才学会为自己活。”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沉淀岁月里的真心。

      沈知玉心头一暖,抬眼望向他。秋日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男人眉眼之间,褪去锋芒,只剩万般温柔。

      时光悠悠,转瞬便到傍晚。

      天边落日熔金,漫天霞光,将整个陆府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两个孩子从老太夫人院里回来。陆念棠玩得有些疲惫,一路回来,都靠在陆怀瑾身侧。

      老太夫人心情甚好,特意吩咐厨房,晚膳多做几样孩童爱吃的菜式。

      晚饭设于内院花厅,没有外客,只有自家人。

      暖灯次第点亮,屋内暖意融融。

      席间,陆念棠叽叽喳喳,说着下午和祖母的趣事,说祖母给她讲了许多老故事。陆怀瑾话不多,偶尔搭一两句话,姿态松弛。

      晚饭过后,夜色彻底降临。

      秋夜寒凉,天空澄澈,点点繁星铺满夜幕。

      府中庭院摆放着小几,煮上一壶热茶。一家人坐在院中,纳凉闲谈。

      陆念棠撑不住困意,没坐多久,便歪靠在沈知玉怀中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均匀。

      丫鬟上前,想要把小郡主抱回卧房歇息。

      陆泽川抬手,示意丫鬟不必上前,自己俯身,小心翼翼将熟睡的女儿打横抱起。小姑娘睡得安稳,小脑袋靠在他肩头。

      他脚步放得极轻,抱着孩子,缓缓往孩童院落走去。

      沈知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曾经那个杀伐果决,遇事冷硬无情的陆二爷,如今抱着熟睡幼女,动作轻柔谨慎,满身锋芒尽数化作绕指柔情。

      陆怀瑾立在身侧,同样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少年眼底带着浅浅感悟。

      “娘亲。”陆怀瑾低声开口,“我方才听祖母讲,从前爹爹身上,从不见这般温和模样。”

      “是。”沈知玉轻声应道,“人心皆是会变的。不是天性冷漠,只是从前风雨太多,他不得不竖起一身铠甲保护自己,保护陆家。”

      “铠甲褪去,藏在底下的,便是温柔。”

      少年似懂非懂,缓缓点头。

      片刻之后,陆泽川安顿好孩子,重新回到庭院。

      夜色深沉,桂香在夜里愈发浓郁。

      老太夫人已经回房安歇。偌大庭院,只剩下他们三人。

      晚风清凉,星光洒落。

      “怀瑾,夜深了,你也回去歇息吧。”陆泽川对少年说道。

      “是,爹爹,娘亲,孩儿告退。”陆怀瑾躬身行礼,转身缓步离去。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庭院之中,只剩下沈知玉与陆泽川。

      四下寂静,万籁安宁。

      陆泽川走到沈知玉身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替她挡住夜里袭来的秋风。

      “孩子们都安好,祖母身体康健,府中无风波。”陆泽川低声开口,“这便是我穷尽半生,想要的全部光景。”

      争权势,夺利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当年拼尽一切去追逐,到最后才明白,那些外在的荣华,皆为虚妄。

      爱人在侧,儿女安康,阖家安稳,便是人间至幸。

      沈知玉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那些曾经的刀光剑影,后宅倾轧,朝堂风波,宗族内乱,全部化作过往云烟。

      他们从泥泞风雨之中携手走来,熬过无数险局,熬过猜忌隔阂,熬过重重磨难。

      最终,落进这烟火寻常的岁岁年年。

      天上星子熠熠,院中桂香袅袅。

      没有危机四伏,没有步步惊心。

      只有人间烟火,岁岁锦年。

      “往后岁岁,皆是如此。”沈知玉轻声说道。

      陆泽川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住,声音笃定:“嗯,岁岁年年,皆如是。”

      夜色绵长,月光倾泻满院。

      前尘风波尽散,余生锦岁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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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世家》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