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烽烟续,裂痕深 阿霜从 ...
-
阿霜从马背上摔下来时,溅起的沙尘混着血沫,在驿站门前晕开一片暗红。她死死攥着沈玉微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指缝间不断渗出的血,染红了沈玉微的袖口。
“雾隐山……没了……”阿霜的声音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扯动肺腑,“三皇女的血卫……还有……还有堡垒里的人……内应……”
“内应是谁?”沈玉微按住她不断流血的腹部,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田禾给的金疮药撒上去,瞬间就被血浸透,根本止不住。
阿霜的眼睛涣散开来,视线在沈玉微、许青芜和墨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许青芜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一个字,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驿站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门外沙暴的呼啸声,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她想说什么?”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盯着许青芜,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她最后看的是你。”
许青芜的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看我不代表我是内应。雾隐山的布防图,除了凌苍月和她的心腹,就只有……”她顿了顿,目光扫向沈玉微,“就只有你能接触到。”
“你怀疑我?”沈玉微猛地抬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谁都怀疑。”许青芜的声音冷得像冰,“从阿霜的样子来看,雾隐山是被里应外合攻破的,能同时接触到布防图和堡垒动向的,你我都有可能。”
“你简直不可理喻!”凌苍月的副将刚死在面前,许青芜却还在说这种诛心的话,沈玉微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我若想当内应,当年何必带你从雁门关逃出来?何必在漠北苦苦支撑?”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许青芜寸步不让,“权力这东西,最能改变人心。你当了这么久的‘漠北主’,会不会早就忘了自己是谁,也未可知。”
“够了!”墨突然开口,将阿霜的尸身轻轻放平,“现在不是互相猜忌的时候。雾隐山没了,堡垒有内应,我们现在就像没头的苍蝇,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再查内应的事。”
沈玉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许青芜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敏感的地方——她确实变了,变得越来越谨慎,越来越多疑,甚至有时候会在深夜惊醒,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可这能怪她吗?苏临溪的死,夜紫的背叛(她至今仍不敢完全相信夜紫是无辜的),许青芜的秘密交易……每一次变故,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划开新的伤口。
“往南走。”沈玉微最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去白鸽盟的据点,她们在南边的芦苇荡里有个隐秘的寨子,或许能暂时落脚。”
许青芜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去白鸽盟的据点。
“你不是不相信她们吗?”许青芜问。
“现在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沈玉微将阿霜的尸身用破布裹好,“我们需要盟友,哪怕只是暂时的。”
墨扛起长枪:“我去牵马,你们收拾东西。”
驿站里只剩下沈玉微和许青芜。沈玉微将花名册重新裹好,塞进怀里最深的地方,许青芜则在收拾阿霜的遗物——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除了几枚铜钱,还有半块啃过的麦饼,和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画,画上是三个牵手的小人,想必是阿霜留在漠北的孩子。
“她的孩子……”许青芜的声音有些发哑。
“会有人照顾的。”沈玉微别过头,不敢再看那张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起田禾,想起那些在堡垒里种地的农妇,想起所有在这场权谋之争中,被无辜牵连的人。
她们走出驿站时,沙暴已经小了些,天边露出一抹惨淡的白。墨牵着三匹马站在风中,背影挺拔得像座山。
“走吧。”沈玉微翻身上马,没有再看许青芜。
一路向南,戈壁渐渐被草原取代,远处出现了连绵的芦苇荡,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墨说,白鸽盟的寨子就藏在芦苇荡最深处,有暗河与外界相通,易守难攻。
快到芦苇荡边缘时,许青芜突然勒住马:“等一下。”
沈玉微和墨停下,看向她。
“我去前面探探路。”许青芜的眼神警惕,“白鸽盟的人虽然和我们有过约定,但人心隔肚皮,还是小心为妙。”
沈玉微没有反对:“小心点。”
许青芜策马进入芦苇荡,绿色的芦苇很快将她的身影吞没。沈玉微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许青芜是对的,谨慎总没错,可不知为何,看着那片晃动的芦苇,她总觉得心里发慌。
“她不会跑的。”墨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比我们更想找到内应,更想为雾隐山的人报仇。”
沈玉微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长刀。
半个时辰后,许青芜还没回来。芦苇荡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不对劲。”墨的脸色沉了下来,“就算探路,也该回来了。”
沈玉微的心猛地一沉,催马冲进芦苇荡:“去找她!”
两人在芦苇荡里搜寻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一片被压倒的芦苇丛里,找到了许青芜的马,却不见她的人影。马的缰绳被割断了,地上有挣扎的痕迹,还有几滴溅落的血。
“她被掳走了。”墨捡起地上的一枚银针——那是许青芜常用的暗器,“看痕迹,对方人不多,应该是早就埋伏在这里的。”
沈玉微看着那枚银针,指尖冰凉。是谁?三皇女的血卫?还是……堡垒里的那个“内应”?
“往这边追。”墨指着地上隐约可见的脚印,“她们往暗河的方向去了。”
两人顺着脚印追到暗河岸边,只见一艘小船停在岸边,船上空无一人,只有舱底放着一个熟悉的布包——正是许青芜用来装密信的那个。
沈玉微拿起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没有密信,只有一张字条,上面是许青芜的字迹:“沈玉微,别找我。内应是……”后面的字被划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墨团,像是在仓促间被抹去的。
沈玉微将字条捏碎,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许青芜知道内应是谁!她为什么不写出来?是被掳走前没时间,还是……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沈玉微脑海里闪过:如果许青芜就是那个内应呢?她假意被掳走,留下这张模棱两可的字条,就是为了让她更加怀疑身边的人,让她们彻底陷入内乱。
“不可能……”沈玉微喃喃自语,摇着头试图驱散这个念头,“她不是那样的人……”
墨看着她苍白的脸,沉声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不管她是不是内应,我们都得找到她。暗河通向芦苇荡外的官道,她们肯定是想从那里离开。”
沈玉微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不管许青芜是不是内应,她都必须找到她,问个清楚。
两人跳上小船,墨撑起篙,小船顺着暗河缓缓向前。暗河两岸的芦苇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像一条通往未知的隧道。
沈玉微靠在船舷上,望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眼神里充满猜忌和疲惫的人,真的是当年那个在雁门关,说要“建立一个没有压迫的国度”的长公主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场由权力和欲望掀起的风暴,已经将她们所有人都卷了进去,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小船驶出暗河,进入官道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墨收起篙,指着远处的一个黑点:“看,是她们!”
沈玉微抬头望去,只见几个黑衣人正押着一个女子,往远处的马车走去。那女子穿着素色衣裙,正是许青芜!
“追!”沈玉微拔刀出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无论前方是真相,还是更深的陷阱,她都必须走下去。因为她是沈玉微,是漠北的领袖,是那个曾经许下诺言的人。
哪怕,她早已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守住那个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