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乌犀极品 “傅大人, ...
-
次日,未正时分。
午后的天光从僻静的雕花窗棂间斜落进来,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惨白的长影,不见半分暖意。
房间内的紫铜小炉慢吞吞地吐着苦涩的药气,隋烬棠坐在案前批阅疆北传回来的几封军报,左手时不时去揉按僵冷发麻的右肩,每揉一下,右肩未愈的箭伤传来一阵干涩的痛感,顺着骨缝一路往心口钻,折腾得他不得不停下笔,平复逐渐凌乱的吐息。
外头廊庑下,陈麟垂首走来,停在门口禀报:“将军,内务府的管事抬着银丝热炭和几箱药材在馆外候着,可要叫他们进来?”
隋烬棠闻言放下手中御笔,修长的指节末端留下一点轻浅的墨渍,他取了帕子随手擦了一下才开口:“请进来吧。”
不多时,敞开的大门前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内务府的主事太监刘成堆着满脸和气的褶子,领着身后的小内侍鱼贯而入。
他挥手示意内侍们将几箱御赐的银丝热炭安置在角落,自己捧着一匣子药材走到屋内正中的圆桌前。
“老奴刘成给三殿下请安,”刘成那双藏在内官罗帽下的小三角眼极其隐蔽地在隋烬棠的身上剐了一圈,“圣上体恤殿下,特地从大内珍库中挑了这株雪参送来给殿下温补身体。”
隋烬棠任由他打量,神色自若地离开书案,走到红木圆桌前坐下,心中猜测这人大概又是什么人差过来打探他的虚实。
不过他也无意在回京之初就把自己当成个活靶子。
他斜斜地支着侧脸,和缓开口:“劳烦刘内侍走这一趟,孤常年在外,不成想回了京还能劳内务府这般费心。”
话落,隋烬棠便看着那刘成的腰杆往下塌了几分,心中更加有所计较,接着开口:“孤这次从疆北回来带的东西不多,不过几袋子老山参,还请刘内侍待孤分发给内务府的诸位。”
陈麟适时带着东西走进来放到刘成面前,随着的还有落进刘成手里的几锭银铤,沉甸甸地砸进刘成的手里,将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砸的舒展了不少。
“哎哟,老奴为殿下当差是本分,这如何使得?”刘成一边躬着背客套,一边将那药匣放在桌上,将银子利索地收进袖管,“殿下好生将养,往后您这儿若是有什么缺的短的,只管打发人去内务府传话,老奴定当亲自办得稳妥。”
说罢,内务府的一行人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不消片刻,陈麟折返回殿内,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药匣,走到隋烬棠跟前压低了声音道:“将军,这些大内出来的阉人惯会见风使舵,方才来的时候还鬼头鬼脑的,一拿银子倒是比谁都殷勤。”
隋烬棠斜斜地靠在桌边,声音中带着不着痕迹的疲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如今盯着临溪馆的眼睛太多,犯不着在这些耳目身上结怨,花钱买个耳根清净,划算。”
说着,一侧的侧帷掀开,辰星跨步进来,正巧看到桌上的匣子,便问:“这是什么?”
隋烬棠看他满脸的好奇,轻挑了下眉梢,道:“内务府送来的药,看看?”
辰星闻言直接上手挑开了药匣的黄铜锁扣,匣子里铺着上好的红丝绒,一株成色极佳的百年老参规整地躺在其中。
辰星凑近轻嗅,又用银针刺探,见毫无异样之后眉头才算松了几分:“倒是个好东西,可惜这东西药效太过,你现在内里亏空得太厉害,用了反倒会火上浇油。”
陈麟听着,在一旁冷哼一声,心中腹诽:这东西卖也卖不得,吃也吃不得,不知最后又会到哪个受赏的太监手里。
就在这时,辰星忽然出声:“哎?”
隋烬棠和陈麟同时看向辰星,就见辰星手指在红丝绒的暗缝里隐蔽地一挑,只听得一声细微的木质机栝弹开的声音,药匣的最底下,竟然露出一个隐秘夹层。
夹层里端端正正地躺着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起来的长条药包。
随着纸页一层层拨开,一缕清苦沉郁的药香猝然在清冷的殿内弥漫开来。
“这是……乌犀草?!”辰星打量片刻,眼中逐渐盈满了不可思议:“这东西生长在西域绝壁,百年难得一见,那老皇帝居然舍得将这土黄金赠予殿下?”
“无息草?那是什么玩意儿?”陈麟被那刺鼻的药味熏得后退两步,显然不理解辰星在惊讶什么,“吃了就不能呼吸了?”
“你这大老粗懂什么,”辰星没忍住白了陈麟一眼,后又解释,“这药最能克制因为毒药导致的经脉损伤,是最好的温补药物,对殿下现在的身体最有好处。”
闻言,隋烬棠霍然睁眼看向辰星手中的乌犀草:“给我看看。”
隋烬棠接过乌犀草,修长苍白的手指却没有落在那珍稀的药材上,而是轻捻手下的一层油纸,油纸上的异香虽已被药香味尽力掩盖,但仍然流出一点微末的气味萦绕在隋烬棠的鼻尖。
这香的味道上乘,远非寻常人家能够供用得起,再加上这乌犀草的品质与当初那颗雪蚕丹不相上下,隋烬棠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不是那位的意思,”隋烬棠将油纸扔回桌上,眉头微蹙,“这应该是有人借着内务府送药的当口放进来的,应该……又是当时在清河驿插手的那方势力的手笔。”
“陈麟,叫几个兄弟在宫外暗中查访,看看京城有什么人能持有这么多珍稀药材,切记,动静要小,莫要惊动大内和内阁的耳目。”
“是。”
陈麟领命退下,一旁的辰星将乌犀草仔细查验,确认其药性纯正,毫无毒物痕迹之后才松了一口气,道:“殿下,这药无毒,我这就给您煎了补补身体。”
说完,辰星端着那药匣颠颠地跑了,隋烬棠起身往一旁的小榻走去,先前的行动已几乎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如今这副残躯不过苟延残喘,就连走到榻边的这短短几步都叫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隋烬棠顺势陷进厚实的驼毛毯中,右臂虚虚地搭在身侧,任由体内的低热和随之而来的寒意反复撕扯,缓缓闭上了双眼。
殿内香烟缭绕,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虚掩的门轴处突兀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随之而来的沉稳而笃定的脚步声,脚步声渐渐靠近内室,一直到屏风前停下。
隋烬棠长睫微动,他天生敏锐,几乎是在那股熟悉味道入侵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睛。
他抬眼看向屏风方向,屏风后的身影高大挺拔,透过半透明的绢丝屏风,隐约能瞧见那一身黑色的常服。
怪异的是,那人在走到屏风后便安静地停了下来,没有传说中那般翻手为云的逼人锋芒,平白将周身的威严尽数敛了下去。
隋烬棠动了动干涩的喉咙,没有立刻出声,甚至连起身的打算都没有。他翻了个身,有些疲软地将大半张脸埋进厚重的驼毛毯里,由着那股子困倦乏力在四肢百骸中游走。
屏风外的人便也当真如同一尊被驯服的石雕一般立在那里,无声无息地守候着。
内室里药香静谧,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地隔着一层薄绢,极轻的交错。
透过那半透明的绢丝,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屏风后那人的视线,那视线没有任何试探与压迫,反而蓄满了某种说不清的克制。
那目光静静地落在小榻的方向,落在隋烬棠因为熟睡和低热导致微微泛红的眼周,落在他脸边因为难受而偶尔细微蜷缩的指尖。在这方冷寂的偏殿之中,那榻上手无寸铁的病弱皇子便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瞩目之所。
直到大半个时辰过去,隋烬棠才再次从梦中醒来,体内的经脉终于从那阵撕裂的疼痛中缓过劲来,连带着他的神智也恢复了两分清明。
他懒散地支起半边身子,松散的领口顺着一侧瘦削的肩头滑下,露出那截毫无血色的脖颈。
隋烬棠抬眼看向那道身影,淡声开口:“傅大人既然来了便进来吧,这么站在那儿,不知道还以为是要为孤守夜。”
听到榻上之人的应允,屏风后的人影这才有了动作。
傅昀川绕过屏风走到内室,那双漆黑的眼睛在落到小榻上的刹那,眼中那深沉莫测的情绪在一瞬间极快地沉了下去。
隋烬棠姿态慵懒,唇角带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哂笑:“傅大人今日不专心坐在内阁,来孤这冷清的临溪馆有何贵干?”
傅昀川走到榻前三步远的侧边坐下,神色平静,语调如常:“微臣奉旨协助大内调度,内务府今日又上报头等冬令药材,自然要来看看那些奴才是否以权谋私,辜负了陛下对殿下的一片好心。”
隋烬棠心中哂笑,他无意去迎合傅昀川话中的刺探,索性闭了口,任由殿内的冷寂再度蔓延。
傅昀川也未再多言,他将视线落在眼前这位对自己毫无好感的皇子身上,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一寸白得刺眼的皮肤。
实际上他在进门时便看到了放在圆桌上的那已经打开的药匣,确认乌犀草不在其中。如今等到隋烬棠醒来,再硬生生听他说上几句带刺的话,傅昀川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正僵持间,外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辰星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青瓷药碗走了进来。
药汁漆黑如墨,升腾的白雾中裹挟着浓烈而古怪的药香。
“殿下,药煎好了,您趁热喝了吧。”
辰星将药碗递到榻前,隋烬棠起身去接,可许是刚醒,身体还太虚弱,就当他的指尖堪堪触到瓷碗的边沿时,经脉深处猝然传来一阵疼痛,叫他的手腕狠狠一颤,药碗在托盘上撞出刺耳的脆响,瞬间失去了平衡。
就在此时,傅昀川长臂一探,伸手稳稳托住摇晃的茶碗,宽大的掌心顺势垫在隋烬棠脱力的手掌下方,冰冷的指尖与温热的掌心登时在瓷器边缘死死相抵。
傅昀川垂首看向隋烬棠,声音平静:“内务府送来的药材最是温养,殿下趁热用了,也好安心歇息。”
闻言,隋烬棠眼底一冷,手腕故意一翻,将大半碗漆黑滚烫的药汁尽数泼在了傅昀川的手背上。
傅昀川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任由皮肤被汤药烫得通红,只将视线放在隋烬棠的身上。
隋烬棠抬眸看向傅昀川,双眼盛满无辜,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语调和缓:“傅大人,小心啊。”
傅昀川收回烫红的手背在身后,起身后退一步,对着榻上的病美人微微躬身,道:
“殿下,再过几日便是太液池的清秋大宴,届时百官出席,殿下还请好生调养自己的身体。”
走过路过点个收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