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雾舟米桥

7、指上齿痕 他觉得傅昀

　　临溪馆。

　　窗棂外，太液池的寒风裹着败荷的残香，顺着雕花木扇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渗入殿内。

　　皇宫西北角的临溪馆常年无人居住，纵使内务府在圣谕下连夜着人洒扫过，但梁柱深处积攒的腐朽与阴冷依旧挥之不散。

　　暗金色的流云帷帐在视线里由模糊逐渐聚拢，隋烬棠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麻木。

　　微阖的眼睫沉得直往下坠，浅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火光下缓慢转动，打量着四周的景象。

　　“醒了？醒了就老实躺着，针还没拔干净，再乱动小心你的经脉彻底断干净。”

　　辰星按捺着暴怒的声音从榻边传来。

　　隋烬棠倒是真听话地没动，只是微微偏过头去看辰星，散开的长发如流苏般散落在斑驳的枕席之间，那张肤白胜雪的面容此时呈现出一种类似于冷瓷的死白，那双薄唇泛着一层异样的、残破的殷红，是在勤政殿外自己咬出来的，此时瞧着，就像是在雪地里揉碎的胭脂，妖冶又艳丽。

　　他扯了扯干裂的唇角，开口道：“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辰星板着一张脸，手指捻住一根银针将其从隋烬棠的脉门处拔了回来。瞧见那只手臂上密密麻麻，仿佛没有尽头的长针，他气极反笑地冷哼了一声：

　　“三殿下，你这回当真是作死作到了极致，为了消除那个老东西的怀疑，居然敢用内力去催动药性反噬？

　　“你现在的身体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化脉散’的威力有多大你不知道吗？你当时但凡内力再多走一寸，陈麟连替你收尸都赶不上热乎的。要不是你中途遇上了哪个多管闲事的，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回来？”

　　隋烬棠眉头微蹙，鼻梁上缀着的那颗朱砂痣在烛火下亮得明显，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美得不像凡人。他咽下喉头翻涌的清苦，低声问道：

　　“多管闲事？谁？”

　　“你不记得？”辰星将拔下的银针浸入一侧的清水中，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方才那几个抬软轿的阉人送你回来的时候，说是有位大人物在路上和你撞见，直接就撞到人怀里去了，那人见你晕了便差人将你抬了回来。”

　　辰星说完停下看向隋烬棠，见他脸上一片茫然，挑眉又问：

　　“怎么，你当时晕得那么死，跟谁撞上了都不知道？”

　　隋烬棠眨了眨眼睛，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极其模糊的画面。就在自己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眼前好像出现了一道红色的身影，那人似乎伸手钳住了自己的下巴，嘴里张张合合的似乎在说些什么。

　　再多的，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样子，具体说了什么，只剩口中还残留的一缕淡淡的血腥气在提醒他，似乎确有其事。

　　见实在想不起来，隋烬棠也不再纠结这些本来也不重要的事情，开口问道：“陈麟呢？”

　　辰星闻言正要回答，身后厚重的屏风便被人无声推开，陈麟闻声走进内室，看到隋烬棠醒来之后跨步上前，半跪在榻前，道：

　　“将军，属下已亲手将那三具禁军死士尸首钉在了太子府书房。”陈麟嘴边不可抑制地扬起笑意，连带着按着刀柄的手都因为兴奋而泛白：“那太子下了朝，刚一回府就在书案底下瞧见了三具尸首，当场吓得摔在地上，面无人色，险些没在□□里闹了大笑话。”

　　隋烬棠闻言，唇角微哂。

　　这便是他送给这位好兄长的第一份见面礼。

　　他身为皇子，若在隋疆面前公然控诉太子罪名必然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比起隋煌私调京营、残害手足的小动作，隋疆更无法忍受的还是隋烬棠试图争权夺利。

　　到时候，得不偿失的只会是他自己。

　　但隋烬棠也绝不是会甘心吃下这个哑巴亏的性子。

　　于是他便在入勤政殿前差陈麟将带回京城的三具尸体趁人不备放进太子书房，并将那尸体身上穿上太子蟒袍，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

　　借此来给隋煌一点小小的教训——

　　你自以为能要了孤的命还能神不知鬼不觉，我偏偏就要让你知道我也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隋煌若是聪明一些，瞧见这三具尸首就应该明白隋烬棠手里已经抓了他的小辫子，往后行事便会有所顾忌。可若是这位太子殿下当真蠢到了家，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去皇上面前告状，那隋烬棠也能顺理成章地在文武百官面前提出彻查清河驿刺杀一事。

　　两方对峙，铁证如山，左右横竖，这盘棋怎么落子，最后吃亏的都不会是他隋烬棠。

　　隋烬棠借着榻边辰星的力直起上身，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浅色的内衬随着动作从肩头滑下半寸，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上面的青色血管在昏黄的灯火下若隐若现，反衬的他整个人有一种破碎的残缺美。

　　“东宫那边现下是什么反应？”

　　陈麟嘿嘿一笑：“回将军，今夜东宫那边对外宣称太子突然恶疾需要调养，回来复命的兄弟说那小子把书房上了八道锁，自己钻进卧房之后就再也没出来，就连晚膳都是叫下人端进去的，想必是被吓破了胆。”

　　“那就让他继续关着吧，”隋烬棠声音沉静，“不必有多余的动作，只需盯着就好，若事情瞒不住，他自然会叫梁平顶罪，逼急了的狗才会上蹿下跳，不用再去管。”

　　“是，属下明白。”陈麟躬身领命，转身刚走了几步要出门，又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折返回来，看向隋烬棠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隋烬棠微微挑眉：“还有什么事？”

　　陈麟直直对上隋烬棠的双眼，不知怎的，即将出口的话又硬生生被憋了回去，一句也倒不出来。

　　手指来来回回在刀柄上搓了半晌，最终也只勉强扯出一个干巴巴的憨笑，道：“没，没什么，属下只是忽然想起来在太子府盯防的那几个兄弟还没来过京城，怕他们不知道规矩，向您请示一下，属下去交代几句。”

　　闻言，隋烬棠嗤笑一声，抬手从枕边摸出一块玉佩向陈麟扔了过去：“拿去，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拿去请他们吃些好的，今夜就不用盯了。”

　　陈麟接住玉佩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隋烬棠误会了自己，以为是他想带着手下的兄弟去见京城的世面。

　　但陈麟此时也来不及解释，便道：“哎，哎！谢谢将军，将军好生写歇着，属下告退。”

　　说完陈麟急匆匆地转身就往外走，像是身后有狼撵着一样，狼狈地退出了内殿。

　　身后，辰星撇了撇嘴，将最后一根针从隋烬棠体内拔出来，低声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

　　殿外，陈麟一口气跑到临溪馆的回廊停下，才狠狠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觉得心里好像有几百只猫在抓挠，却又不敢把这些猫给清出去。

　　白天，就在他将尸体放到太子府之后原想回勤政殿接应隋烬棠，不想就在他即将到达时，就在那朱红的高墙夹道拐角，他亲眼看到自家将军即将摔倒之际被人从背后冲上来抱进了怀里。

　　那人，分明就是当朝首辅傅昀川。

　　不仅如此，陈麟还惊恐万分地看见，那傅昀川将自己的手强行抵入将军的齿间，把将军整个人死死搂在怀里不撒手。

　　那样子，哪有半点在永安门前嘲讽他们将军的时候的傲气？

　　但最让陈麟觉得离谱的是，当将军被内侍抬走送达临溪馆之后，傅昀川趁着众人都没注意的时候跟了过来，一直站在殿外后墙的死角里，一直等到内廷即将宵禁时才离开。

　　陈麟想不通这傅昀川在做什么，他几乎都要认为自家将军和傅昀川的关系是否并非如表面那般恶劣。

　　可他回头再想，若真是有什么隐情，将军又何苦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想来一定是这傅昀川在玩什么腌臜的把戏，说不定就是想通过这种手段博得将军的信任来套近乎，好达成自己那见不得人的目的。

　　想到这儿，陈麟当即咬了咬牙，决定把白天里看到的那暧昧的一幕当作是自己老眼昏花看到的屁事，彻彻底底地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绝对不再提半个字。

　　……

　　与临溪馆今夜的平和不同，隔着数条官道的首辅府邸，此时是一片冷肃。

　　书房内，灯火将傅昀川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红木书架上拉得机场，他此时已换下朝服，身着一件墨青色织锦长袍，端坐在书案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左手上被隋烬棠咬出来的那处狰狞深重的创口。

　　创口已经止了血，但许是咬得太重，隐隐透出一股麻意，傅昀川长久地盯着那道伤痕，脑海里充斥着的，全是白天时候那抹跌入他怀中的冷香。

　　“大人。”

　　一声低唤打破了书房的死寂，暗卫走入书房，躬身递上一封刚从太子府方向截获的飞鸽密报：“暗线来报，太子回府之后忽然锁死了书房，并且调动了京营两处城防要隘的内卫，连门都不敢出，似乎是想……防止被人刺杀？”

　　傅昀川闻言，抚弄伤口的指尖微微一顿，沉默片刻，嘴角挑起一抹无奈又放任般的微笑：“能叫隋煌给生生吓破了胆子，……这京城里，除了他，倒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傅昀川摇了摇头，笑道：“还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傅昀川反手拉开大案一侧的红木匣子。

　　一株通体漆黑，在整个大朔都以绝技的干枯根茎静静躺在其中，隐隐散发着独属于这株植物的清苦异香。

　　傅昀川用油纸将草药层层包裹起来，再将药包递向长阶下的阴影，吩咐道：

　　“明日内务府会往临溪馆送些草药，你趁此机会将这株乌犀草融进草药里，别叫人看见。”

　　“是，属下领命。”

　　暗卫接过药包，瞬时消失在书房之中。

　　傅昀川独自站在窗前，看向窗外头顶的明月。

　　明月高悬，但总有暗淡失明之兆，叫他心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