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有红眼病》绒尾执鞭者

1、另一种荒野 猩红之瞳

　　失重感只持续了半秒。
　　太快了，快到张亦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分泌足够的肾上腺素。灰色的岩壁在她眼前飞速上掠，风声灌满耳朵，世界被压缩成一种尖锐的耳鸣。
　　然后是撞击。
　　预料中的剧痛并未立刻到来，张亦再睁眼时，发现她躺在一张极硬的床上，身下的薄垫材质她从未见过。张亦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处血肉都在喊疼。
　　尤其是左眼，一阵钝痛传来。
　　张亦视线扫过房间，四壁光滑无窗，墙角摆着个方形盒子。
　　一个冰冷的念头砸进她的脑子里。
　　她穿越了。
　　这个认知落定的瞬间，张亦的胃猛地一抽，恶心感立马涌上来，张亦捂住嘴，硬生生把那口酸液咽回去。
　　张亦咬住自己的后槽牙，把牙床咬得发酸。胃里的恶心感还没完全消退，但那股翻涌的热浪已经在往下退。
　　她从十六岁开始徒步，穿越过秦岭的暴雨，在祁连山脚下被野狼追过整整两公里，没有什么是她不能适应的。张亦逼着自己深吸一口气，让脑袋稍微清楚了一点。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张亦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从床头找到一块能映出人影的薄片，看清倒影时，她愣了两秒。镜子里那张脸让是她自己的，眉眼、鼻梁都是她熟悉的模样。
　　但有什么不对劲。
　　张亦身体前倾，凑近薄片，接下来的一幕让她头皮发麻。
　　她的左眼里，瞳孔中央嵌着另一重瞳孔。黑色虹膜包裹着内里一圈暗红色，像是某种深邃的裂隙，裂隙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扭曲。
　　张亦手指猛地一松，银灰色的薄片脱手，哐当一声脆响落在地面上，弹了两下，翻了个面。
　　张亦整个人往后缩，脊背撞上床头，发出一声闷响。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发酸。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活的。
　　那个东西就蜷缩在她的左眼眶里，紧贴着她的眼球。
　　张亦再一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次花的时间比上次更久。胸口鼓胀的压迫感消退一些后，张亦再次把视线投向地上那个无声无害的薄片。
　　张亦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悬停在薄片上方。犹豫了三秒。张亦捏住它的一角，把它重新翻过来。
　　她又看见了那只红色的眼睛。
　　这次她没有甩开薄片。张亦逼着自己盯着那只熟悉又陌生的眼球。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几秒，也许半分钟。镜面里的那只红色眼睛开始发生变化，那些物质慢慢融入瞳孔，最后完全隐没。
　　快得像退潮，但足够让张亦看清楚变化的每一步。
　　镜面里的脸，现在看起来正常得可怕。黑色的瞳仁，白净的眼白，干干净净与她前世的眼睛完全一致。
　　张亦把薄片放回床头柜上，靠着墙面，闭上眼睛。
　　伪装。
　　她眼睛里的那个东西，在回应她的生理状态。她紧张、恐惧、呼吸急促的时候，它也活跃，而当她刻意放松，把呼吸和心率降下来之后，它就跟着安静了，甚至收起了所有异常的外显特征。
　　她能感觉到眼眶深处那股极其微弱的存在感，潜伏在眼球后方，等她下一次心跳加速的时候再出来。
　　张亦把手抬起来，用手掌盖住自己的眼睛，过去徒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她见过各种各样的景观，走过各种各样的路，而现在她要像个婴儿一样，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甚至是重新认识自己。
　　张亦把手放下来，把头埋进臂弯里，企图逃避现实。
　　张亦就那么埋着头，一动不动。臂弯里的空气被呼出的热气焐得湿润起来，贴着她的额头和鼻尖，闷出一层薄汗。
　　张亦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一百次时，她慢慢抬起脸，额头上被小臂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她揉了揉发痒的额头，重新环顾这间屋子。
　　既然已经在这儿了，那就得知道自己在哪儿。这是她前世的徒步的生存法则，每到一个陌生的营地，第一件事不是搭帐篷，而是观察地形。
　　张亦下床，开始翻找这个房间能提供的一切信息。
　　银灰色盒子是她最先研究的对象，盒子表面流动着几道光纹，但她伸手触碰时，纹路只是微微荡漾，没有响应。
　　张亦放下盒子，开始搜索整个房间，搜着搜着，张亦意识到这间屋子的诡异之处，没有钱包，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任何一张写着名字的纸片。
　　整个屋子，干净得像一个从没有人住过的样板间。张亦来回走了几步，又回到卧室，重新看了一遍那张床，那片银灰色的薄片。除了她刚才翻动过的痕迹，没有任何属于"人"的东西。没有个人物品，没有磨损，没有温度。
　　她是什么？外来者？入侵者？偷渡客？
　　黑户。
　　这个词沉甸甸地压在张亦心里。
　　在确认这个房间没有什么价值后，张亦将目标转向自己的邻居。她敲了门之后，在走廊里等了很久才等到隔壁门开。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探出头，看见她时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瞬间缩回屋内，门砰地关上。
　　张亦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隔着门说了几句打听情况的话，只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在慌乱地收拾东西。
　　完了。
　　张亦努力平复好自己的身体状态，但已经迟了。那人看到了。
　　刚才在房间里，张亦靠着呼吸把那东西压下去了，伪装回正常模式，她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结果一紧张，一开口，它就露馅了，比她想的速度快太多了。
　　张亦无奈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现在她需要学着更精准地控制自己的身体。
　　第二天，那扇门敞开着。
　　张亦走进去，屋里几乎被搬空了，床铺掀翻，柜子抽屉全部拉开，地上还有几堆垃圾。
　　屋子角落里蜷着一只狗。黄毛，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脖子上拴着条铁链，链子另一头钉在墙里。
　　狗看见她，猛地站起来，不断发出咆哮。
　　张亦站在原地没动。
　　狗叫得更凶了，前爪刨地，铁链哗啦啦响。
　　她把这只被抛弃的狗抱回自己屋里，过程中狗挣扎得厉害，牙齿擦过她手腕时留下一道血痕，但始终没有真正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