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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红妆盛嫁 病愈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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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愈之后,芙初院中多了些她从前未有之物。
先是梳妆台上多了一整套赤金头面,芙蓉花样的簪子、步摇、掩鬓,件件做工精致,花蕊处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光下流转生辉。
接着是衣柜里多了几件新裁的衣裳,料子皆是上好的云锦与织金缎,颜色也素净雅致。
芙初立在铜镜前,望着镜中身着新衣的自己,伸手摸了摸袖口绣着的缠枝莲花纹,针脚细密,每一瓣皆栩栩如生,可她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这日一早,裴瑶走了进来,面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进门便拉了芙初的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梳妆台上那套赤金头面上,满意地点了点头:“东西都送来了?可还喜欢?若有不中意的样式,我再让人去换。”
芙初屈膝行礼:“三皇子妃厚爱,奴婢不敢当。”
裴瑶笑了笑,拉着她在桌边坐下,亲自给她斟了杯茶。
她的动作从容优雅,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嫡女特有的气度,连斟茶这样的小事都做得赏心悦目。
她把茶杯推到芙初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妹妹,我今日来,是有件正事要与你商量。”
芙初微微颔首。
“殿下想必已同你提过了。”裴瑶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声音不紧不慢,“太子殿下想要你。这是你的福气,也是咱们三皇子府的福气。可你如今的身份,到底有些……不太合适。”
芙初知道裴瑶说的是什么意思——她是个官妓,贱籍在身,即便送到太子身边,也只能是个没名没分的侍妾,连个正经位份都捞不着。
太子妃是吏部尚书的嫡女,东宫里还有几位良媛,个个出身清白,她一个罪臣之女、官妓之身,凭什么在东宫立足?
“所以我想了个法子。”裴瑶放下茶杯,望着芙初,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我父亲如今已是镇北将军,加封三等伯,在朝中也算有些脸面。我想让父亲收你为义女,记在裴家族谱上。如此一来,你便是裴家的女儿,清清白白地嫁入东宫,谁也不敢低看了你去。”
认作义女?裴家的女儿?裴家——裴砚的面孔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酒气,芙初胃里翻了一下,连忙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才勉强稳住自己。
“妹妹怎么了?可是身子还未大好?”裴瑶关切地问,伸手想探她的额头。
芙初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避开了她的手。
她自知不该躲,可她控制不住。
裴瑶的手停在半空中,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我知道妹妹心里有顾虑。你放心,父亲那边我已说好了。你到了裴家,便是正经的小姐,没人敢欺负你。”
芙初低着头,望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指节,开口时声音哑哑的:“三皇子妃……奴婢身份卑微,怎敢高攀将军府的门楣。”
“说什么高攀不高攀的。”裴瑶伸手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妹妹,你听我说。你到了东宫,若是没有个像样的出身,日子会很难过。你若是官妓的身份进去,她们有的是法子磋磨你。可你若是裴家义女的身份进去,她们就算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裴家的分量。”
芙初听着,裴瑶说的每一个字皆是为她着想,可她知道,裴家认她做义女,她便彻底与裴家、与三皇子府绑在了一处。
她到了东宫,便是三皇子安插在太子身边的一枚棋子,一举一动皆被人看在眼里,一言一行皆身不由己。
更何况,她还是罪臣之女,怎可改头换面成了将军义女?
若皇帝知道了……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
可她有选择的余地么?
她抬起头,望着裴瑶那张温和的笑脸,忽然想起那夜雨幕中赵珩泽抱着她说的那句话——我需要你帮我。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奴婢……全凭三皇子妃安排。”
裴瑶面上的笑意更深了,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妹妹。”
认义女的仪式定在三日之后。
芙初换了一身崭新的水红色襦裙,跟着裴瑶上了马车。
马车驶向镇北将军府——那个她曾待了三载、受尽屈辱的地方。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将军府越来越近的大门,指尖攥紧了袖口。
裴瑶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握住她的手:“莫怕,有我在。”
芙初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进了将军府,裴衷端坐在正厅主位上,面容威严。
芙初跪在地上,给他敬了一杯茶,唤了一声“父亲”。
裴衷接过茶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起来吧”,便再无多言。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冷淡而克制,像是一场公事公办的交易。
所幸始终未在人群中看见裴砚的面孔。
她不知他是不在府里,还是刻意避开了。
她只知道,当她走出正厅的那一刻,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芙初在将军府住了下来,等着东宫的旨意。
裴瑶给她安排了一个独立的小院,清净雅致,与正院隔着一道月洞门。
晚莲陪在她身边。
纳良娣的旨意下来那日,尚都下了一场薄雪。
礼部官员携着册封制书与节仗,一路仪仗开道,来到将军府宣旨。
芙初跪在院中接旨,听着太监尖着嗓子念完那一长串冠冕堂皇的话,脑子里嗡嗡的,一个字都未能听进去。
她只记住了最后几个字——“兹册为太子良娣,择吉日入东宫”。
太子良娣。太子妃之下,众妾之上。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口上,她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是一个官妓,连平民百姓都不如的罪臣之女。
她这辈子最大的奢望,不过是有一日能脱了贱籍,与父亲回宜州老家安安静静地活下去。
可如今,圣旨上白纸黑字写着,她要成为太子良娣。
那是东宫的主子,是上了皇室玉牒的人,是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身份。
这怎么可能呢?
“裴四小姐,接旨吧。”太监尖细的声音提醒道。
她猛地回过神来,她如今是裴府四小姐。
她机械地伸出双手,接过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指尖触到锦缎的那一刻,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晚莲扶她起来时,她的腿软得站都站不稳。
晚莲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喜极而泣,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扶她在椅子上坐下,给她斟了杯热茶。
“姑娘,你喝口茶暖暖身子。”晚莲的声音带着哭腔。
芙初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却没有喝。
她低头望着杯中的茶汤,望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是她么?那个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女子,是她么?一个官妓,成了太子良娣。
她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不安。
此后,太子遣使送来了纳征之礼——黄金、锦缎、珠翠首饰,装了满满几抬,摆在院中倒也体面。
晚莲每日陪着芙初清点嫁妆、试嫁衣、学东宫觐见的规矩。
日子过得忙碌而麻木,芙初像一具提线木偶,被人牵着走,没有自己的意志,也没有自己的情绪。
她偶尔会立在窗前,望着远处三皇子府的方向。
那里有她住了几年的院子,有那棵石榴树,有那把桐木琵琶,有赵珩泽。
她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也不知他会不会想起她。
她只知道,她很快便要嫁给另一个人了。
出嫁那日,天还未亮,芙初便被晚莲唤了起来。
梳洗、开脸、上妆、梳头,一样一样按部就班地进行。
芙初坐在梳妆台前,像个木偶一般任由她们摆弄。
铜镜里的人一点点变得陌生——眉毛被画成了远山黛,脸颊扑了胭脂,嘴唇涂了嫣红的口脂。
嫁衣一层一层穿在身上,沉重得像一副枷锁。
按规制,良娣不可着正红,嫁衣便选了深海棠红色,既显喜庆,又避开了正红的尊讳。
“姑娘,您真美,天上的仙子也不过如此。”晚莲望着铜镜里的她,惊叹道。
芙初望着镜中的自己,深红的嫁衣,精致的妆容,确实好看。
可她心里清楚,这身嫁衣,不是为她穿的。
她是为了赵珩泽穿的,是为了太子穿的,是为了那个她只见过一面的男人穿的。
她自己的意愿,从来都不重要。
迎亲的队伍来得很快。
芙初被晚莲扶着,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她盖着红盖头,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的鞋尖——绣着并蒂莲的红色绣鞋,一步一步踩在青砖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到大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闻到了熟悉的檀木香味道,赵珩泽离她仅有一步之遥,她看到他黑色的靴子。
赵珩泽开口了,声音夹杂着几分怅然,极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去吧。”
芙初的眼泪险些掉下来。
她咬了咬唇,将眼泪逼了回去,然后低下头,弯腰钻进了花轿。
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外面的喧闹声被隔绝了大半。
芙初坐在轿中,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她能感觉到轿子在晃动,能听见外面的锣鼓声与鞭炮声,可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与她没有任何干系。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她也是这样坐在一辆马车里,穿过尚都的街道,望着满城的红绸,听着喧闹的锣鼓声。
那时是太子大婚,全城同庆。
她坐在马车里,心里想着,那是她这辈子也不可能触碰到的世界。
可如今,她也要嫁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