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夏》绿殊荞

3、迭起的潮海 天蓝云白的

　　九月中旬，学校的吊扇还在头顶“呼呼”地转动，叶片转得飞快，叶片搅动着黏稠的空气，风扫在脸上都是热的，闷热没有半点没减。

　　秋天仿佛忘记在霓虹市降临，忘记带走夏天的蝉鸣和闷热，霓虹市的九月热得没道理，夏天赖着不走，谁也拿它没办法。

　　下课铃响起，老师没有停嘴的意思，还在讲台上指着课件讲，唾沫横飞，浑然不觉底下学生早已魂飞天外。

　　支夏热的有些冒汗，虽说心静自然凉，但压不住少年心气那颗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心，心里那股躁动压也压不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一只手撑着脑袋，笔帽抵住脸颊，左耳朵听着台上的老师说话，右耳朵出，老师讲的东西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也没往脑子里去，老师讲的东西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本来上午第一节课就有点犯困，蔫了吧唧的，她好几次都有点想昏昏欲睡下去，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她用手撑了好几次才勉强睁开。

　　直到台上老师说“好了下课”，支夏一下子精神了，听到下课铃，她一下子坐直了，困意瞬间散了七八分，整个人从混沌中弹了回来。

　　小姐妹团找她过来聊天，支夏撑在桌子上听她们讲。

　　其实一个女生开口，支夏看着她，貌似记得好像叫“陈歆俞”：

　　“我们午饭不要在学校吃了吧，今天又是那个粉蒸排骨，每次都有点夹生。”

　　其他几个附和，支夏没吃几次，所以她觉得不好吃也不难吃，只能说吃进肚子里有饱腹感，但也仅限于肚子里多了点东西的感觉，食之无味，弃之倒也不可惜。

　　秦怡说：“诶诶，我们走后门那边，中午保安去吃饭没有人站岗，偷偷溜出去再回来不就好了。”

　　其他三个人都举手赞同，支夏困的有点心不在焉的，眼睛已经半闭着了，困意一阵阵往上涌，她掐了自己胳膊一把才勉强维持清醒。

　　陈歆俞看她快睡着的样子，戳戳她的胳膊：

　　“支夏，支夏，你去不去！改善改善伙食嘛。”

　　她刚睁眼，就看到一张脸凑到她跟前，她立马揉揉眼睛坐直：

　　“可以呀，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在学校吃，去外面的店里还有空调吹。”

　　顺便给自己改善改善伙食。

　　上午的课，几个人都压不住心里兴奋劲，坐都坐不住，不停看表，盼着快点到午饭时间，有的老师管的松——也被她们称作水课

　　几个开始传小纸条，奈何她坐的太远，她们几个的位置坐得近，围在一起正好是一个圈，她们几个凑在一处说笑，只有支夏隔了两排座位，什么也听不真切。

　　支夏看着旁边的石淋认真的听讲做笔记，她很难想象怎么能有人做到如此认真，石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围再吵也影响不了她分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着，一刻不停。

　　熬到下课，石淋害怕被教导主任抓到所以没去，支夏和其余几个人鬼鬼祟祟地绕道学校后门的门卫室，互相使了个眼色，贴着墙根绕到了后门。

　　门卫果然没有人，秦怡毫不顾忌地拿着开电动伸缩门的钥匙，按下开的按钮，门瞬间开了，电动门缓缓打开。

　　但开了放回去也是个问题，最后几个人想了个阴招，把钥匙带在身上，只要按时回来就不会被发现。

　　支夏其实也不怎么怕，但是觉的刚来想维持一下乖学生的人设，她才转来不到一个月，还想在老师跟前装一装好学生。

　　这张乖乖面具刚戴上还没捂热乎呢。

　　——其实她并不是一个省心的料，

　　在威宜上学的时候，她的好朋友是两男一女。

　　高一进去的时候也是一副乖乖女的样子，和他们熟了之后，和他们熟了之后，邪恶的小夏暴露了本性，她那点不安分的本性全露出来了，方言决他们都说看走了眼。

　　方言决和傅洋当时带着她和祁月逃课去外头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以为支夏会不敢，支夏一口答应。

　　到了翻墙那一步，三个人又以为支夏这次绝对不敢。

　　结果支夏踩着方言决的肩膀就上去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一旁踩着傅洋上去的祁月都目瞪口呆。

　　他们看着支夏利落翻墙的背影，忽然觉得童话里那个被困在高塔上等待救援的长发公主，如果是支夏的话，大概会自己把头发编成绳子，二话不说翻窗就走，可能男主的戏份就没了，她自己早就发现了皇冠，哪里轮得到尤金来英雄救美。

　　——不是乖乖女吗，怎么突然就这么虎了。

　　支夏当时看着他们三个看自己惊呆的目光，开口：

　　“怎么了嘛。”

　　三个人同步摇摇头，同声“没，就是觉得小时候童话故事骗人了。”

　　支夏傻傻的问：“骗了什么。”

　　“就是觉得你要是乐佩，塔早塌了，尤金还没出现呢，乐佩自个儿就跑没影了。”祁月说完看向旁边的方言决和傅洋。

　　两人立马配合的一起点头。

　　支夏被逗笑：“是吗，那我就是乐佩·支。”

　　后面因为支夏随口说的一句，三个人的备注都成了“乐佩·支”，从那以后，三个人手机里的备注再也没改过，一直留着“乐佩·支”这个备注。

　　出了校门，有些人是开电瓶车上学的，但学校不让停，所以只能停在校门口。

　　校门口停着两辆小电炉，支夏噔噔噔的跑去秦怡身边：

　　“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支夏觉得她应该比较靠谱，所以想要她的后座。

　　秦怡看出了她的小心思，笑着说：“可以。”

　　等秦怡上去了，支夏轻轻搭住她的胳膊跨上去，她迟疑了一下才跨上去，手在半空中停了半秒才搭住秦怡的肩。

　　她不敢抱别人的腰，所以她的手有些局促的抓住连接电瓶靠坐的杆子，后杆太滑，她攥得指节都泛白了，整条胳膊绷得僵直。

　　其实有些晃，支夏抓的指尖都泛白了，她其实已经有点酸了，但不敢松手，她全程不敢松手，车一颠她就跟着一晃，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直到红绿灯停下她才缓了缓，她甩了甩手，她其实很想抱住腰，抓后杆容易被甩飞。

　　她轻声开口：“那个，我可以抱你吗，就是我抓住后面有点要被甩飞了。”

　　秦怡本来百无聊赖的在心里默数红灯，听到她的声音点头：

　　“你抱吧，我不怕痒，我以为你是不习惯抱别人，才不抱的。”

　　支夏连忙解释：

　　“不是的。”

　　她双手环住秦怡的腰，车开出去的时候，她没有了刚才要被甩出去的感觉了，还能闻见秦怡身上香香的味道，秦怡身上有股好闻的洗衣粉味道，混着风扑过来。

　　秦怡开了一段路，停在了商场外的电瓶车停放地。

　　陈歆俞载着王欣怡找空位停，所以支夏先跟着秦怡去店里点餐。

　　馆子在商场外面，里面搞的很干净，筷子都是一次性的放在筷筒里，桌面擦得锃亮，反射着头顶冷白的灯光。

　　支夏跟在秦怡屁股后面，秦怡走到点餐区，转头问支夏：

　　“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支夏抬头看了一眼挂在上面的菜谱：

　　“我都可以，只要不是特别辣的就好，葱姜蒜我可以自己挑出来。”

　　秦怡点点头，点了烧鸡，加上这家店的云吞面好吃，选了面当今天的主食，但不知道支夏是吃干面还是汤面，她开口问：

　　“你吃干面还是汤面？嗯…就是一个拌的一个有汤。”

　　支夏想了想：

　　“干面吧。”

　　秦怡点头，“那你选个桌子坐着吧，我付了钱过来。”

　　“好。”支夏挑了一个靠边的，对着风扇的位置，风扇送来的风把闷热吹散了些，发丝轻轻飘动。

　　陈歆俞和王欣怡停好车直接过来了，因为之前出来吃了几次，所以早就熟门熟路了。

　　看到支夏一个人坐着，两个人走过去一起坐下，秦怡点好了把发票放在桌子上。

　　她坐在了支夏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支夏看着她的手机，凑近问她：

　　“学校不是不让带手机吗！你不怕被发现吗！”

　　秦怡摇摇头：“班里没人会举报，而且有很多人都带，只是不说，如果一个人被举报，那我们就会被一锅端了，会被孤立，没有人这么傻，所以你也可以带。”

　　陈歆俞和王欣怡也点头：“是啊，所以你别怕。”

　　支夏心里微微一暖，像有人在她胸口点了一小簇火苗。

　　菜端了上来，他们都是和自己一样吃的干面，秦怡还点了一份烧鸡，美名其曰让她尝尝。

　　支夏拿着筷子夹了一块烧鸡放进嘴里，烧鸡的表皮很薄脆，和她在威宜吃的不一样，那边的烧鸡皮不脆，看着脆吃着还是像白切鸡的那种软皮。

　　支夏嚼吧几下：“这个好吃诶。”

　　三个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好吃就好。”

　　吃完几人看了一眼时间，

　　——靠！还有五分钟上课了！？

　　一看时间还剩五分钟，四个人同时跳了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电驴换身为汽车，秦怡拧动最大档，风驰电掣地开了出去。

　　支夏没来得及缓冲，脸一下子贴在她背上，风大得她睁不开眼，刘海全糊在额头两边。

　　一路风驰电掣过后，小电驴稳稳的横在校门口。

　　秦怡把电动伸缩门的钥匙给她：“你先去开门，我停好了车过去。”

　　支夏应声，拿着钥匙跑去门口，她按下开门键，手心微微沁汗，钥匙冰凉的触感烙在掌心。

　　保安此时还在焦头烂额的和校长在说学校大门的钥匙没了，她们班主任也在找她们四个。

　　办公室里，保安——校长——周勇平三个人聚集在一起面面相觑。

　　三个人起了一场推理大会：

　　——四名女学生和“潘多拉盒的钥匙”一起离奇失踪案推理大会。

　　保安：“校长，我真的就吃个午饭的时间，钥匙突然不见了，我真的冤啊。”

　　周勇平：“校长，我也是吃了午饭回班里，午休了才知道四个人不见得。”

　　校长扶着额，摆摆手：“我也不想听你说这些，你这个钥匙不见了是你的失职，就应该贴身保管，这个钥匙不见了是小事，这个学生不见了可不是小事情啊！你快去监控室调一下监控！！”

　　保安点头哈腰的点头，立即跑去监控室。

　　校长转头看着周勇平，连声叹了好几下：

　　“你也真是的，四个大活人怎么就能不见了呢！”

　　周勇平站在一旁陪笑：“哈哈…可能是学生们活泼好动，这个年纪正是好动的年纪。”

　　校长被气的语塞：“你…”

　　保安走进监控室，实时监控上的画面正出现这四个女学生，手里拿着那把“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支夏和几个人已经走进学校的保安室，还贴心的按了关门键，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镜头盯上了。

　　秦怡看着空无一人的保安室，还在叭叭：“诶，今天保安怎么吃饭吃这么慢，我记得这个时间点要回来了呀。”

　　——因为，去找“潘多拉魔盒的钥匙”了！！！

　　陈歆俞：“先别管这个了，快点想想刚才我们拿的时候，这个钥匙的原位在哪里！”

　　王欣怡：“哎呀，随便放一下就好了，谁会记得那么清。”

　　四个人自欺欺人，觉得不会被发现，放着就走了，钥匙落在桌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一记无声的宣判。

　　保安看到这一幕，立马跑回校长办公室。

　　保安：“校长，那个钥匙是那四个女学生拿的，她们刚进来。”

　　校长立马起身：“来来来，带我去看看，到底是哪几个‘活宝’，还有你周勇平你跟来一起。”

　　周勇平立马跟上去，连声带好。

　　四人才刚刚踏足教学楼准备上楼，三个人就杀过来了，校长和周勇平直直站在楼梯口，四个人一抬头，和他们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人还想狡辩是上厕所。

　　校长：“就是你们偷的钥匙。”

　　周勇平在旁边劝了劝：“哎呀，学生嘛第一次，就原谅吧。”

　　——自己班的孩子还得要自己疼

　　校长：“你！算了这次记一次警告，一人一篇检讨，你亲自检查，周一上台念检讨，给全校学生一个警告。”

　　周勇平松了一口气：“好好好，校长你慢走。”

　　四个人尴尬的低着头，扣着裤缝，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保安和校长都散了，就剩周勇平和她们。

　　周勇平叹了一口气：“去办公室说，放心好了，吃饱就行。”

　　几个人像小鸡群跟在老母鸡后面，路过教室的时候，好多班级的人听到抬起头往窗外走廊看，走廊两侧教室里的人齐刷刷转过头，几十双眼睛盯着她们从窗前经过，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们身上，无处可藏。

　　——因为今天的校园时时新闻已经有了新名字“高二学生组团逃课”

　　到了办公室，周勇平坐在椅子上，四人围站着。

　　周勇平开口：“你们怎么想到要去外面吃饭的？”

　　秦怡老实回答：“学校饭不好吃，要改善伙食。”

　　周勇平要被气笑了，但思来想去，他也这么觉得：

　　“其实吧，我们老师也觉得不好吃，我们也要一直出去吃。”

　　支夏和几个人都想笑，很莫名的想笑。

　　那种青春期里和朋友一起挨训的时候总觉得很有安全感，明明是在挨训，几个人挤在一起却莫名觉得踏实，谁也没觉得丢人。

　　几个人憋着笑“嗯”了一声。

　　周勇平：“好了，也不要四篇检讨了，你们就一起写一份下周一讲台念检讨的吧。”

　　几个人点点头。

　　她们本来要走了，周勇平觉得她们小女生面子薄，开口：“算了，你们还是午休结束了回去吧，反正都快下课，路上走慢点。”

　　——其实她们根本没有这么觉得，她们的脸皮比周勇平想象的要厚得多。

　　四人点点头，绕着学校走了一圈，正好当饭后消食了，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光斑落在她们肩膀上。

　　周一悬日当空，天蓝云白，大晴天。

　　周一升旗仪式结束，四人站在右边的阶梯上，影子被阳光拉得又长又直。

　　几人商量好了，三个人笑点都比较高，怕念着念着检讨就笑场了，让支夏去。

　　支夏其实也会笑场，但毕竟人家请自己吃饭了，所以勇敢小担当·支夏上场了，心里打鼓，面上还得装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

　　台上的老师说完：“那么今天周一升旗仪式正式结束，下面请我校上周二违反学校纪律的同学上台发言检讨。”

　　台上的老师示意四人上来，把话筒给过支夏后，三个人站在支夏后面，秦怡她们三个一声不吭地站她身后。

　　果然，沉默是金。

　　支夏拿着检讨书，她对着话筒：

　　“我是高二（6）班的支夏，由于上周我和三个朋友因觉得学校伙食不太合胃口，所以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但当时被美食冲昏了头脑，所以我们自私偷了保安室的钥匙，并且还带走……”

　　说到这里，台下全是笑声，她话音刚落，台下笑声一片，从前往后层层叠叠地漫过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站在支夏后面的三人只能抿着嘴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忍得辛苦。

　　最苦的还是支夏，想笑不能笑，捏着演讲稿的指甲快要被把纸掐破了，下文开始带着憋不住的颤音：

　　“但我们已经认识到错误了，我们也深刻的反思了自己的错误，同时感谢学校可以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也希望在校的学生不要向我们学习，我的发言到此结束。”

　　支夏鞠了一躬，和三个人一起跑下了台。

　　四个人低着头快步冲下台阶，谁也没敢回头看台上了。

　　和谈盛一起值周检查各班级卫生的宋明瑞，刚踏操场半步进就听见支夏的全程检讨。

　　宋明瑞拿着检查的记录本笑着：“我记得这个女生是你们班那个转校生吧。”

　　谈盛嘴角微微勾起，听见身旁人的话：“嗯。”

　　宋明瑞：“没看出来，之前走廊里我还以为是个乖学生。”

　　谈盛：“你不觉得像一个人吗？”

　　宋明瑞笑着问：“谁？”

　　谈盛：“我妹小时候看得‘魔发奇缘’里的平底锅‘公主乐佩’。”

　　宋明瑞要笑崩溃了，不过确实很像，宋明瑞越想越觉得像，盯着支夏跑远的背影又多看了好几秒。

　　跑下台的时候，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听见身后漫天的笑声里混着几句起哄的口哨，但她没有回头。

　　她好像喜欢上了这座城市，喜欢这里的海，喜欢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