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夏》绿殊荞

1、霓虹海 世界不经意

　　凌晨五点，支夏初来乍到霓虹市有些认床，一晚没睡，她搜了附近的景点，是一个海旁边的骑行道。

　　她开门走出去几步，从二楼楼梯口往下看，一楼照旧黑漆漆的一片，由此判定他们还在睡，她回房间换好衣服，轻声关上门下楼，给支若英发了条消息报备出去了。

　　走到门口她才恍然如梦，这个城市她没有自行车。

　　她只能又循着地图找城市公共自行车，她走到停歇点，扫了车后面的二维码，显示解锁后，她把自行车推出来。

　　手机开好导航，播报声在安静的街道格外清晰。

　　凌晨五点的霓虹市，空气里混着木叶干净的味道。

　　到底是夏天，五点的天还未大亮，太阳没有升起来，空气里带着些许燥热，但更多的是无人道路上的宁静。

　　对于支夏而言，是她昨天到今天唯一一段很安静、舒畅的时间。

　　没有她讨厌的人，没有嘈杂的说话声，很安静很舒服。

　　骑到观海步道附近，已经有不少旅客从出租车下来拍日出的。

　　她靠边缓慢的骑着，骑行带起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刘海随风的方向往后飘。

　　情侣路紧邻观海步道，倚栏等待日出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他们都为了同一个目的——等待日出。

　　与观海步道隔开的机动车道上的车，逐渐开始变多，预示着太阳被逐渐唤醒升起。

　　东边天际翻出蟹壳青，一线橘红正从海平线下漫上来。

　　往头顶去，还是沉甸甸的靛蓝，云层薄薄地铺着，边缘被那橘光一碰，透出些微的杏子黄。

　　光一寸寸往上爬，靛蓝渐渐褪成灰粉，蟹壳青也染了暖色，整片天从底往上，由亮橘到淡粉再到将暗未暗的苍青，一层一层地淡开去。

　　站着倚栏的人都纷纷举起手机拍照，记录下这天的日出。

　　支夏也停下来点开相机，拍了一张日出的照片。

　　观海步道的前面是没有被隔开的人工沙滩，沙滩连接着靛蓝色的海面，潮水在沙子上一退一进泛出细碎的波浪。

　　拍完照她继续往前骑，她出来之前没有吃东西，晚上因为饭菜的口味她也没吃多少，现在又消耗了体力，她有些饥饿，肚子开始叫了。

　　她往前骑，路边有家便利店，大概是因为挨着景点，所以这么早就开了。

　　她把车停在门口，门是自动的，一靠近就打开了。

　　店内的灯是冷白色的，陈列着三个放着货品的白色架子，她绕了一圈，挑了一包北海道吐司面包。

　　最后她又转回到门口的冰柜前，那里放着冰淇淋，她想买天淇意品冰淇淋抹在面包上吃，但她吃不了这么多。

　　最后思来想去买了一小盒的草莓味八喜，一个是好吃，一个是里面有勺子，她好用来抹在面包上。

　　她拿着去收银台，没人。

　　等了一会儿，试探着叫了一声：

　　“有人吗？结账！”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收银台后面的那扇门里传出来，她又唤了一声。

　　门开了，出来一个少年，黑色T恤，灰色运动短裤，眼睛还闭着，被灯光刺得只睁开一条缝。

　　他伸手，支夏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要东西扫码，连忙递过去。

　　冰淇淋外壳冰凉，碰到他温热的掌心，少年一下子醒了，困意全消，本来只睁开一条缝的眼睛，现在完全睁开，拿起扫码枪对着食品的条形码扫了两下。

　　“一共24，现金还是微信支付宝？”

　　支夏准备掏出手机支付，发现手机没电关机了。

　　——完蛋了，他不会以为我是白嫖的吧

　　昨晚她没睡觉，玩了一晚手机，早上还剩30格电，她以为骑一圈回来应该够的，但此时此刻她低估了自己的“以为”。

　　她知道她口袋里没钱，但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摸了几下。

　　——果然，人在慌乱的时候，小动作就开始变多…

　　她摸了一圈空的，有点尴尬，声音没有唤人来结账时的那么大，低了一点：

　　“你这里能赊账吗，我手机没电了，我没带现金！”

　　说完，她怕人家误会，紧接着又说了下一句：

　　“我绝对不是想赖账，真的真的！”

　　——支夏！就算你确实不是赖账，这么早把人家叫起来结账，结果说能不能赊账，和找茬有什么区别啊！啊啊啊！

　　她在心里把自己谴责了一万遍，希望对方不要误会。

　　谈盛无意识皱了一下眉，声音带着睡醒的低哑，让人觉得语气不好，像在生气：

　　“不能。”

　　支夏看着他皱眉和听着他语气不善的那句“不行”，她更慌了。

　　谈盛发现自己的声音可能让她误会了。

　　小姑娘的脸上带着一点惶恐，他突然涌起一阵愧疚。

　　他拿着扫码枪的手在收银台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发出“哒哒”的几声。

　　支夏还在思考怎么说，或者怎么处理，谈盛开了口：

　　“算了，这些我请你吧，你手机需要充电吗？”他抬眼看了一眼她手里已经关机黑屏的手机。

　　支夏一下子心里一惊，此刻觉得他就是雷锋降临。

　　她点了点头：“谢谢你，谢谢你。”

　　谈盛摇了摇头：“没事，下次出门看好电量。”然后伸手示意把手机给他去充电。

　　支夏递过去，手机上还有她握着的温度，谈盛接过那个带着面前小姑娘温度的手机。

　　谈盛把手机连上充电口，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把食品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去吃吧，那边有休息区。”

　　支夏点头道谢，拿着面包和冰淇淋走过去坐着。

　　休息区的椅子是高凳，她坐上去脚搭不上地面，中间没有能让她踩着的东西，所以两脚是悬空的，垂直的挂在离地面一点距离的地方。

　　她把冰淇淋的盒子打开，拿着盖子底下的勺子挖了一勺冰淇淋，抹在一片吐司上，她把一整面的吐司都抹了一层，然后咬下去。

　　谈盛坐着看店，没什么事干，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以谈盛的视角就是，她两条腿悬空着，吃着吃着还会因为开心无意识地晃晃腿。

　　她看着外面日出的景色吃完了两片吐司，还有两片因为冰淇淋不够了，肚子不饿了，所以她准备带回去。

　　她扶着桌子从椅子上下来，拿着还剩没吃完的吐司走向收银台，谈盛的视线也慢慢拉了回来，从她身上离开，假装在看手机。

　　支夏停在收银台前：“我吃好了，我来拿手机，谢谢你。”

　　谈盛点头，从一旁的充电线上拔下手机，充了一会儿已经能开机了，触碰时屏幕上跳出解锁界面和电量图标。

　　他把手机递过去，支夏接过手机，点开微信准备把刚才的钱付掉，想起他刚才的善意。

　　想了想，又转身从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拿东西——想买盒糖再走，表达对他的感谢。

　　她随手拿了一盒，红色的，估计是草莓味，上面有个草莓图案，她没戴眼镜，生活里鼻托压着不舒服，所以她习惯了模糊的世界，今天出门也忘了拿。

　　她眯着眼凑近看，只看清“天然胶乳橡胶……”后面几个字她眼睛敢看心里不敢读了。

　　谈盛看着她拿起那个的时候，心里都惊了一阵，暗自感叹。

　　——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奔放了吗！？

　　——她看着也就十六七岁，和自己差不多！

　　——怎么就…买这种东西！

　　支夏想看看他有没有看自己。

　　两人一个往下看，一个往上看，视线对上。

　　两人都尴尬地别过头。

　　支夏不好意思地拿了一根棒棒糖，是她小时候见过的水果切片棒棒糖。

　　她很喜欢吃这个糖，但在五六岁的时候就没有见到过了，在这里居然能再次幸运地见到这个糖。

　　她随手拿起了一根，是橙子的。

　　她递过去结账：“那……那个我把刚才的一起付了吧，我手机有电了！”

　　谈盛点头，脸上带着一点尴尬后的余味：“棒棒糖请你吧，你就扫24吧。”

　　支夏点头，把微信的付款码递过去，谈盛把扫码枪在她的码上扫了扫。

　　自动跳转到结账那一步，支夏输入了支付密码，支付成功后她把界面给谈盛看了看：

　　“过去了。”

　　谈盛点头。

　　“那我走了，再见，今天……谢谢你！”然后转头往门口走，只给谈盛留下一个背影。

　　支夏走出门口，她把自行车推到路边准备骑走，但骑走之前对着便利店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透明玻璃里映出少年的侧脸——黑色T恤，低头看手机。

　　她看了一眼，脸上又烧起来，赶紧跨上车。

　　她踩着踏板往回骑，风迎面扑来，把脸上那点残余的热度一点点带走。

　　天已经彻底亮了，那片蟹壳青和橘粉色都褪尽了，只剩下清透的蓝天和松软的云，阳光铺在黑色沥青路上，温度正慢慢攀上来。

　　车轮一圈圈转着，她也在一圈圈回味刚才那短短一程，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它好像总挑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安排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

　　就像今天那根水果切片糖，小时候以为早就消失在世界角落的东西，忽然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个陌生城市的货架上，等你走过去，一眼认出它来。

　　你以为再也找不到了，可它偏偏在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重新递到你手里。

　　这座城市是崭新的，亲情是复杂的，昨天的聒噪和今天凌晨的宁静撞在一起，让她有些分不清方向。

　　可偏偏就在这种茫然里，世界给她递来了一根糖、一个好心少年的侧影，还有一场完整的日出。

　　她起初只是为了骑车散心，却不曾想，这世界在不经意间赠予了她一场完整的日出。

　　在这座霓虹市，她对崭新的一切感到茫然，对复杂的亲情无所适从，却又何其有幸，在世界给予她的迷茫中，同时收获了直面迷茫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