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张灿的婚姻名存实亡 张灿是在出 ...

  •   张灿是在出租屋那张破沙发上看到那条新闻的。
      七月下旬的深圳,热得像蒸笼。出租屋的空调坏了,房东说下周才来修,他只能开着风扇,嗡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在耳边盘旋。他穿着一条大裤衩,光着膀子,面前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啤酒罐和烟灰缸。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风一吹,灰烬飘到地上,他也不扫。
      他已经失业三周了。
      公司给了N+1的补偿,扣完税到手十多万。加上之前从父母那借的五十二万还了大半,他现在手里还剩不到八万块。八万块在深圳能撑多久?房租八千,吃饭三千,加上其他开销,最多五个月。五个月后,他就真的身无分文了。
      投了四十多份简历,只有三家给了面试机会,面完都没有下文。HR们的反馈很一致——“您的技术栈偏旧”“我们想要更年轻的”“您期望的薪资超出我们的预算”。三十二岁,五年工作经验,在互联网行业已经是“高龄”了。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那些比他年轻五岁、要的工资只有他一半的应届生,正在把他这样的人一个一个地挤出这个行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江晚晴发的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一只戴着钻戒的手,背景是外滩的夜景,东方明珠塔在远处发光。那只手不是江晚晴的——手比她粗,指甲比她短,但钻戒比她以前跟张灿要的那颗大得多。配图没有文字,但张灿知道,她是故意的。发给他看的,告诉他——你看,你不给我买的,别人给我买了。
      张灿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水渍比以前大了,从墙角蔓延到了天花板中央,像一个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洞。他想起可梦说过的一句话:“张灿,你连自己都不爱,你拿什么爱别人?”她现在应该在另一个男人身边了。那个男人有钱、有地位、有手腕,能给她他给不起的一切。
      他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妈妈打来的。
      “灿灿,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还在找。”
      “你爸的腰病又犯了,住院了。医生说要做手术,要交五万块押金。你手上还有钱吗?”
      张灿沉默了几秒。“我转给你。”
      他挂了电话,打开银行APP,看着那不到八万的余额,转了五万给妈妈。备注写着“爸的手术费”。然后他盯着剩下的两万多块,忽然觉得可笑。他工作了五年,年薪最高的时候五十多万,到头来连父亲的五万块手术费都要掏空家底。那些钱都去哪了?去了江晚晴的包里,去了拍卖会的牌桌上,去了那些他以为能换来面子、尊严、爱情的东西里。他什么都没换到,只剩下一屁股债和一身病。
      张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深圳的夏夜闷热潮湿,风吹过来像有人拿湿毛巾捂着脸。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开会,有人在为了不被淘汰拼命奔跑。他曾经是那些人中的一员,现在他被淘汰了,连奔跑的资格都没有。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他以前不抽烟的,是江晚晴走了之后才开始抽的。烟不好抽,嗓子疼,嘴里发苦,但他需要手里拿着点什么,不然他会忍不住去看她的朋友圈,看她和新男友在上海、在杭州、在任何一个他付不起酒店钱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新闻推送——《詹氏集团危机解除,神秘女投资人“夜莺”浮出水面》。标题下面配了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片,一个女人从一辆黑色迈巴赫里下车,侧脸被角度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低马尾和一小截下巴。
      张灿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那个低马尾的高度、那个下巴的弧度、那个肩膀的线条——他看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陈可梦。是她。不会错。
      他把烟掐灭,点进那条新闻。文章很长,写的是詹氏集团如何被做空、如何反击、如何引入神秘资金。文中提到,“夜莺”被认为是此次反击的幕后操盘手,资金规模高达百亿。文章还援引知情人士的话说,“夜莺”是一个年轻女性,背景成谜,业内有人猜测她是某家族办公室的掌门人,也有人猜测她是华尔街归来的华人基金经理。
      没有人提到她的真名。没有人知道她是一个小学老师。没有人知道她住在那个没有电梯的家属楼里,穿十块钱一双的塑料拖鞋,自己腌咸菜,煮小米粥。
      但张灿知道。
      张灿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恐惧?嫉妒?悔恨?还是被欺骗的愤怒?都有,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想起可梦跟他说过的话。“我很好,不劳挂念。”“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他以为她只是在赌气,以为她离开他之后只能在小县城混日子,以为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她在做空消费股,在做多华微电子,在用百亿资金拯救一家上市公司,在跟詹杨那样的男人并肩作战。而他,在这间墙上长霉斑的出租屋里,穿着大裤衩,抽着五块钱一包的烟,连父亲的五万块手术费都掏不出来。
      张灿蹲下来,蹲在阳台上,抱着膝盖。深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灰蒙蒙的光污染和偶尔飞过的飞机的红灯。他盯着那些红灯,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可梦说过的话。
      “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打算彻底离开他的世界了。
      “张灿,谢谢你七年的‘照顾’。但我的人生,不劳你操心。”——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操心了。
      “你不是怕自己输,是怕连累别人。”——她说的不是他,是詹杨。
      张灿把手机扔在阳台上,双手抱住头。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把她弄丢了。另一个声音在说:你从来就没有拥有过她。她不是你的,她只是借给你七年,现在她收回去了。你没资格后悔,因为是你先放手的。你没资格愤怒,因为是你先不爱了。你没资格嫉妒,因为是你先把她推开的。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栏杆,看着楼下的街道。凌晨一点的深圳,街上还有车,还有外卖骑手在飞奔,还有代驾司机在等单。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睡,就像它永远不会对他温柔一样。
      张灿走回屋里,拿起手机,翻到可梦的聊天窗口。上次他发的那条“可梦,对不起”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她没回,也没删他——因为她早就把他删了,他发的消息根本发不出去。他只是在对着一个空号自言自语。
      他又试着发了一条:“可梦,我看到新闻了。夜莺就是你,对不对?”
      发送失败。对方不是你的好友。
      他试着打电话。“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黑名单。永远的黑名单。她在他的人生里,画了一个句号。不,是省略号——一个永远不会被续写的、空白的、无声的省略号。
      张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最后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啤酒已经不凉了,苦味很重,像他此刻的心情。他靠着沙发,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张灿被手机铃声吵醒。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了。
      “请问是张灿先生吗?我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您有一笔逾期款项未还,金额为三万八千元,已经超过九十天。如果您再不还款,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张灿愣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打开手机银行,看到那张信用卡的账单。三万八千元,是去年给江晚晴买包时刷的。他以为分手后她会还,但她没有。他以为慢慢还能还上,但他失业了。现在这笔钱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
      张灿看着那两万多的余额,又看了看信用卡账单,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认命的笑。他完了。不是可能要完,是已经完了。信用破产,经济破产,职业破产,感情破产。他的人生每一个维度都亮起了红灯,而他没有一个可以求助的人。
      父母已经掏空了积蓄,朋友都躲着他,前女友们一个比一个恨他。他活该。他都知道。
      张灿站起来,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乱得像鸟窝。他不认识这个人了。这个人是张灿吗?那个大学毕业时意气风发、牵着可梦的手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张灿?那个在深圳大厂坐在落地窗前写着代码、觉得自己是人生赢家的张灿?
      他认不出来了。
      张灿打开水龙头,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他走出出租屋,坐上地铁,去了一个地方——深圳湾公园。那是他和可梦第一次来深圳时去的地方。她站在海边,踮着脚尖看对面的香港,他在后面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她回过头,阳光落在她脸上,笑得很甜。那是他记忆中她最好看的样子。
      张灿站在海边,看着灰蓝色的海水,和对岸模糊的山影。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想起了可梦说的最后一句话——“风控的基本原则是,绝不持有垃圾股。”他现在知道了,他不仅是垃圾股,还是退市的垃圾股。没有任何人愿意持有他,连他自己都不想。
      他站在海边,很久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潮水涨了又退,久到他的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他想,如果他从这里跳下去,会有人记得他吗?父母会哭,可梦不会。她甚至不会知道。因为她早就把他拉黑了,她的世界没有他的位置了。
      张灿没有跳。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欠父母的债还没还完。五十二万,他还了三十万,还差二十二万。他还完之后,这条命才完全属于他自己。在那之前,他不能死。
      张灿转身,离开海边,坐上回出租屋的地铁。车厢里人很多,他被挤在角落,脸贴着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隧道壁上有灯箱广告,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大部分是整容、贷款、招聘。他盯着那些广告,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他拿出手机——没电了。他等到站,找到一个充电宝,开机,打开新闻网站,搜索“夜莺”。那条新闻还在,配图还在。他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放大,再放大,然后打开一个陈可梦以前的照片做对比。
      不是像,就是她。
      张灿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他想起拍卖会那晚,她坐在A区,举起37号号牌,喊出“八十六万”。他想起深圳酒店电梯里,她穿着那件素雅的黑裙,表情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他想起学校门口,她站在保安身边,说“前男友”。他想起家属楼里,她站在门口,说“你不值得我再浪费一秒钟”。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不是因为她不爱他了——是他不爱她的时候,她已经开始爱自己了。而一个开始爱自己的女人,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张灿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地铁站里人来人往,有人看他一眼,然后匆匆走过。在这个城市里,一个蹲在地上的男人,不是什么稀罕事。没有人会问他“你还好吗”,因为每个人都在忙着不被这座城市吞没。
      他坐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过来问他“先生,您需要帮助吗”。他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出地铁站。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霓虹灯闪烁着,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发光的牢笼。
      张灿站在路口,看着红绿灯变换了三次,才迈出脚步。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些他不想想起的事——可梦的笑、可梦的眼泪、可梦说“张灿,我等你”时的表情。那些记忆像毒药,一滴一滴地渗进他的血液里,让他疼,让他喘不过气。
      他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和一个打火机。站在店门口,点了一根,烟雾在路灯下升腾,像一团模糊的叹息。他看着那些烟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当初他没有去深圳,没有嫌可梦太黏,没有在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说“忙”,没有在她说“我们结婚吧”的时候说“再等等”,没有在她最后看他一眼的时候说“不爱了”——如果他做了任何一个不同的选择,他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所有的选择都已经做完了,所有的路都已经走完了。他站在终点回头看,发现起点处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朝他挥手。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只抓到一把空气。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