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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擦肩而过的繁华 深圳 飞 ...

  •   深圳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可梦透过舷窗看到了这座城市的轮廓。珠江口灰蓝色的水面上,跨海大桥像一条细线,把两座超级城市连在一起。高楼从地面生长出来,密密麻麻,像一片钢铁森林。
      这是她第三次来深圳。
      第一次是大三暑假,张灿刚拿到实习offer,兴奋地打电话说“可梦你快来,我带你看海”。她在绿皮火车上站了十二个小时,腿肿了一圈,见到他的时候却笑得像个傻子。他们去了深圳湾公园,张灿指着对面说“那是香港”,她踮起脚尖看了半天,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山影。那天傍晚涨潮,海浪拍打石堤,水花溅到她的裙子上,张灿蹲下来用纸巾帮她擦,抬起头说“以后我们住在海边好不好”。她说好。
      第二次是两年前,张灿说工作太忙回不来,让她过去。她坐了八小时高铁,到他出租屋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他在打游戏,门没锁,她推门进去,他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冰箱里有吃的”。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在深圳湾说要住在海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是第三次。
      不是为任何人来的。
      可梦拎着行李箱走出宝安机场,南国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松了松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三月的深圳已经二十多度,比北方高出将近十度,她身上那件薄毛呢外套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接机牌,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小孩在哭,有情侣在拥抱。可梦站在出口处,打开手机导航,输入酒店地址——鹏瑞莱佛士酒店。
      林薇发来消息:“到了吗?”
      “到了,在去酒店的路上。”
      “我下午还有个会,晚上来找你。你今晚先休息,明天闭门会咱们一起。”
      “好。”
      可梦叫了一辆网约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帮她放好行李箱,问:“美女,来深圳旅游?”
      “嗯,算是吧。”可梦坐进后排,系好安全带。
      “这个季节最好了,不冷不热,适合出去玩。”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说,“推荐你去世界之窗、欢乐谷,还有那个什么——深圳湾公园,晚上去可漂亮了。”
      “去过。”可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棕榈树,声音很轻。
      “去过?那你是来过的?”
      “嗯,来过几次。”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可梦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鹏瑞莱佛士酒店,坐落于深圳湾一号,是这座城市最顶级的酒店之一。
      可梦站在大堂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通体玻璃幕墙的建筑,阳光在无数个平面上折射,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替她拉开门,微笑说“欢迎光临”。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她的平底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大堂中央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来,像一挂凝固的瀑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淡的香味,不是花香,更像是某种木质调,高级、克制、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梦走到前台,递上身份证。
      “您好,陈默女士,您预订的是豪华海景大床房,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前台小姐的笑容标准而礼貌,“这是您的房卡,房间在三十八楼,电梯在右手边。”
      “谢谢。”
      可梦接过房卡,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她今天穿得很素。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脚上是舒适的小白鞋。头发还是那个低马尾,脸上只涂了防晒和淡淡的口红。和以前来深圳穿的那件起球的毛衣相比,已经好了很多。但和这间酒店的气场相比,还是显得——普通。
      太普通了。
      像一个误入顶级场所的游客。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不是来住酒店的,她是来参加闭门会的。她也不需要靠穿着来证明自己属于这里。她靠的是脑子。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裤,皮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女人的打扮要精致得多,一条印花连衣裙,香奈儿的翻盖包,金色的锁骨链,指甲涂着鲜红的颜色,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可梦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和那个男人四目相对。
      时间停了零点几秒。
      然后她认出了他。
      张灿。
      张灿也认出了她。
      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一愣,然后瞳孔微微放大,然后迅速收敛,变成一种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尴尬,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最后定格在一种刻意的冷淡上。
      可梦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目光掠过张灿,落在旁边的女人身上。那个女人也在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和挑剔,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可梦的打扮,嘴角微微向下弯了弯。
      典型的“正宫审视前女友”的表情。
      可梦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她走进电梯,站在另一侧,背靠着电梯壁,行李箱放在脚边。
      电梯门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三个人,沉默。
      空气中有两种香味:一种是那个女人身上浓烈的花香调香水,另一种是可梦身上若有若无的洗衣液味道——二十块钱一大桶的那种。
      “可梦?你怎么在这儿?”张灿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前同事打招呼。
      “住酒店。”可梦说。
      “住这儿?”张灿的语气微微上扬,那种“你怎么住得起”的潜台词,比说出来还明显。
      可梦没解释。
      旁边的女人拉了拉张灿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认识的?”
      声音不算小,至少可梦听得一清二楚。
      “嗯,我跟你提过的。”张灿的声音也压低了,但同样没压低到可梦听不见的程度,“就是那个——前女友。”
      “就是她?”女人的眼神又扫了一遍可梦,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从上到下,像在估价,“你不是说她在小县城当老师吗?”
      “是啊。”张灿说。
      “那她怎么住这儿?这酒店一晚上三千多呢。”
      张灿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可梦:“可梦,你来深圳旅游?”
      “有事。”可梦说。
      “什么事?”
      可梦没有回答。
      电梯到了二十几楼,张灿和那个女人出去了。女人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可梦一眼,那种眼神——不是恶意,是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是居高临下的同情。
      “她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不会是找什么人的吧?”女人的声音从电梯门缝里飘进来。
      “别管她了,跟她没关系了。”张灿说。
      电梯门关上。
      可梦站在原地,看着电梯按键上那个发光的“38”数字。
      她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也没有苦。
      张灿那一眼,她读懂了。
      那不是关心,不是好奇,甚至不是怨恨。
      那是轻蔑。
      一种“你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轻蔑,一种“你还是那个小县城老师”的轻蔑,一种“你的世界和这里不匹配”的轻蔑。
      七年感情,最后留下的,不是爱,不是恨,是轻蔑。
      可梦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电梯到了三十八楼,门打开。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走廊的地毯厚实而柔软,轮子碾压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她的房卡在门锁上滴了一声,门推开,窗帘自动缓缓拉开,露出一整面落地窗。
      窗外是深圳湾。
      蓝色的海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对岸的山脉若隐若现,那是香港。天空是一种不太透明的蓝,像蒙了一层薄纱。
      可梦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林薇:“到酒店了吗?房间怎么样?”
      可梦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过去,打字:“到了。房间很好,能看到海。”
      林薇发来一个羡慕的表情:“那可是鹏瑞莱佛士!我都没住过那么好的。谁给你订的?”
      可梦想了想,回复:“我自己。”
      林薇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你飘了啊陈可梦,三千多一晚你舍得?”
      可梦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不舍得。
      但她需要这个场合,需要这个气场,需要在这个即将聚集全国最顶尖投资者的地方,有一个能让她静下心来思考和准备的空间。
      三千五一晚,不是消费,是投资。
      对自己未来的投资。
      她把行李箱打开,把三套衣服挂进衣柜,把电脑放在书桌上,把笔记本和打印好的资料整整齐齐地码好。
      然后她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坐在落地窗前,打开电脑。
      窗外,太阳正在下沉,海面被染成了金色。远处的跨海大桥亮起了灯,像一条发光的项链。
      可梦打开交易软件,看了一眼今天的行情。
      华微电子收盘价17.02元,涨了百分之一点三。她的二十万持仓,浮盈已经超过五万。加上其他仓位,总资产突破了四十万。
      四十万。
      一个月前,她的账户里只有五万八。
      一个月后,这个数字翻了将近七倍。
      她看着那个数字,没有兴奋,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松一口气。只有一种冷静的确认——她走在对的路上。
      但她也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距离一百万还有六十万。
      明天的闭门会,是下一个台阶。
      晚上,林薇来了。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连体裤,踩着细跟高跟鞋,拎着一个看不出牌子但质感很好的手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看到可梦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很复杂——欣慰、惊讶、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陈可梦,你真的变了。”林薇把包放在沙发上,上下打量她,“不是说长相,是气质。你以前给人感觉是软的,现在——说不清楚,就是不一样了。”
      “是吗?”可梦给她倒了杯水,“我自己没感觉。”
      “你当然没感觉,因为你每天都在变。”林薇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拉着可梦在沙发上坐下,“说说吧,明天闭门会你准备怎么搞?”
      “没怎么准备。”可梦说,“我就是去听的。”
      “光听?”林薇挑了挑眉,“你知道那个闭门会的规矩吗?每个人都要发言的。不用长,三到五分钟,说一下自己的观点就行。但要言之有物,不然会被当成凑数的。”
      可梦愣了一下:“没人跟我说过。”
      “所以我来了。”林薇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打开一个文档,“我帮你看了明天的议程,有几个议题你比较有发言权。比如供应链重构这个,你研究的华微电子就是典型案例。你可以从这个角度切入,讲一下你的判断。”
      林薇开始给可梦“补课”,从发言的逻辑结构到可能被问到的问题,从如何应对大佬的质疑到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留下印象。她讲得很细,可梦听得很认真,笔记本又写了好几页。
      聊到十一点,林薇站起来:“我该走了,明天会场见。”
      “你不住这儿?”可梦问。
      “我住不起。”林薇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可没你这么舍得花钱。明天见,早点睡。”
      林薇走了。
      可梦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窗外的城市夜景灯火辉煌,像另一个星系的星图。
      她拿起手机,看到一条微信。
      是张灿发来的。他换了新的微信号,加她好友,备注写着:“可梦,今天在电梯里不方便说话。你怎么住那么好的酒店?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跟我说,我能帮就帮。”
      可梦看着那条好友申请,手指悬在“通过”和“拒绝”之间。
      她点了“拒绝”。
      然后打开黑名单,把这个新号也加了进去。
      不是每一次拉黑都需要理由。
      有些人,你只是想让他彻底消失。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窗外有风吹过,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的,悠长的,像某种古老的召唤。
      明天,她将以“夜莺”的身份,走进那个房间。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口袋里有多少钱。
      他们只知道,这个人,值得坐在这里。
      可梦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深圳的夜晚比北方暖,空气里有海的味道。
      她想,这次来深圳,和以前都不一样。
      以前,她是来见一个人的。
      现在,她是来见一个世界的。
      那个世界,正在等她。
      同一时间,张灿和江晚晴的争吵还在继续。
      回到出租屋后,江晚晴把包摔在沙发上,语气尖锐:“张灿,你前女友怎么会住那种酒店?你不是说她就是个小学老师,一个月挣三千多吗?”
      “我哪知道。”张灿坐在电脑前,打开工作界面,试图转移注意力。
      “你不知道?你不会是跟她还有联系吧?”江晚晴走到他身边,盯着他的手机,“你刚才看什么呢?是不是加她微信了?”
      “没有。”张灿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把手机给我看看。”
      “江晚晴,你够了。”张灿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你能不能别这么疑神疑鬼?我跟她已经分手了,没有任何联系。”
      “那她怎么住得起莱佛士?三千五一晚,她一个月的工资才够住一晚!”江晚晴的声音更大了,“你是不是背着我给她钱了?”
      “我没那么傻。”张灿说,“再说了,她也不会要我的钱。”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要?你这七年,肯定给她花了不少吧?”
      张灿张了张嘴,想说“真没花多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说实话,七年,他真的没给可梦花过什么钱。生日礼物是两三百的,情人节是发个红包,连出去吃饭都是AA制的。可梦从来没跟他要过东西,连提都没提过。
      他想,如果可梦是江晚晴这种性格,他可能七年前就分手了。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秒,就被他压了下去。
      “行了行了,别吵了。”张灿拿起外套,“我出去走走。”
      “你去哪?”
      “楼下便利店,买包烟。”
      他走出门,没有去便利店,而是在小区的花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深圳的夜晚闷热,蚊子很多,他没坐两分钟就被叮了好几个包。但他不想回去。回去面对江晚晴的质问和抱怨,比在这里喂蚊子更难受。
      他拿出手机,打开可梦的微信——已经被删了。打开短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对不起,我以前太小看你了”,没有回复。
      他试着再发一条:“可梦,今天在电梯里不方便说话。你到底来深圳干什么?告诉我,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发送。
      这一次,没有“发送成功”的提示。
      只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黑名单了。
      不,是被永久的、彻底的、无法挽回的黑名单了。
      张灿握着手机,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城市的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他抬起头,看到远处鹏瑞莱佛士酒店的轮廓,在夜色中发着光。
      可梦就在那栋楼里。
      在三十八楼,能看见海的那个房间。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去找她,想当面问她——你到底怎么了?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但他知道,他不会去的。
      因为他没有那个资格。
      是他说的“不爱了”。
      是他说的“早该分手”。
      是他亲手推开的那个人,现在住在他住不起的酒店里,过着他不了解的生活。
      而他还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变。
      不,变了。
      变得更差了。
      工作岌岌可危,感情一地鸡毛,存款见底,未来一片迷茫。
      而他推开的那个人,正在往上走。
      张灿站起来,把手机装进口袋,慢慢走回出租屋。
      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只知道,今天晚上,他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可梦站在电梯里的那个画面——表情平静,眼神清澈,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淡。
      陌生人至少会多看两眼。
      她一眼都没多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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