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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进度 裴宿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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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宿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闭着眼睛,呼吸刻意放得很轻很慢,听着傅池明的脚步声从沙发边移开,听着他关了灯,听着他上楼的脚步在楼梯拐角处顿了一下——大概是在回头——然后继续往上,越来越远,最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是一片寂静。
008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小小的身体蜷在他颈窝里,温热,柔软,偶尔发出极细微的呼噜声。
裴宿昔睁开了眼睛。
客厅很暗。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道缝,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他看着那片光晕,脑子里很乱,像有一百只008在里面上蹿下跳。
他想起五年前。
五年前的傅池明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的傅池明刚从医学院毕业,在医院里做住院医,忙得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他们见面的时间很少,偶尔约在咖啡店,傅池明会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喝美式,说“让我睡五分钟”。
裴宿昔就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乌青,看着他因为长时间戴手术手套而发白的指尖。
五分钟。
傅池明只用五分钟就能恢复精神。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很亮的光,像是体内有一个永远烧不完的引擎。
“走吧,”他会说,“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
那时候的傅池明,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
后来裴宿昔说“我们算了吧”。
傅池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宿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好。”
没有追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裴宿昔起身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他站在街边,扶着路灯杆,等那一阵心悸过去。
他没有回头,这是他自己作的
裴宿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毯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傅池明以前用的那种——以前是冷淡的皂香,现在换成了更柔和的薰衣草。
不知道是给自己买的,还是给客房准备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根弦突然绷了一下。
别想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数到第七十三只的时候,意识终于开始模糊,像一片落叶慢慢沉入水底。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花园里,周围全是白色的绣球花,开得又大又密,几乎要淹没他的膝盖。天是灰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像一个巨大的罩子扣在头顶上。
远处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身形修长,肩膀的线条很稳。
裴宿昔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他想喊那个人的名字,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人开始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远。
裴宿昔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光线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比昨晚更亮一些,带着一点淡淡的金色。窗外有鸟叫,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音。
裴宿昔坐起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茶几。他的手机在那儿,屏幕朝下,旁边放着一杯水。水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伸手抽出来。
纸条上的字迹很好看,是傅池明的字
[医院有事。水记得喝。粥在锅里,保温模式。
——傅]
裴宿昔把纸条折了一下,塞进睡衣口袋里。然后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厨房里确实有粥。
白米粥,稠度刚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卖相很家常,但闻起来很香。裴宿昔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个砂锅,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
国外五年,他一个人住一间公寓,冰箱里永远只有牛奶和吐司。他不会做饭,也不想学。饿的时候就吃几片吐司,不饿的时候就什么都不吃。
他的心脏科医生说他这样下去会死。
他没告诉那个医生,他本来就是来等死的。
他这种人不配活着
008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从裴宿昔的脚边蹭过去,尾巴高高翘着,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裴宿昔低头。
是一条小鱼干。
“哪来的?”他弯腰把小鱼干从猫嘴里抽出来。
008舔了舔嘴巴,得意洋洋地扬起脑袋:「他自己给的。那个姓傅的,出门之前往我碗里放了三根。」
“你就吃了?”
「我凭什么不吃?我又不是你,搞什么绝食,我才多大,我需要营养。」
裴宿昔一勺一勺地喝着,喝到最后,碗底只剩几粒枸杞。
还是不喜欢吃枸杞。
裴宿昔在傅池明家住到第三天的时候,008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去见男主?」它蹲在客房的窗台上,尾巴焦躁地甩来甩去,「按照剧情,你现在应该在傅家的豪宅里,和沈清安尴尬对视,给傅川制造修罗场的机会。结果你在这儿——」它用爪子比划了一下,「吃番茄牛腩面、晒太阳、撸我,过上了退休生活!」
裴宿昔靠在床头,翻着一本从傅池明书架上拿来的书,头都没抬。
“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我的积分每天都在燃烧!」008的耳朵压平了,「维持你的心脏病不发作是要消耗积分的你知道吗?你再不去走剧情,我就要破产了!」
裴宿昔翻了一页书。
“你不是病弱系统吗?让我病不就行了。”
008的表情像是被噎住了。
「那……那不一样。剧情里的病和随机病不一样。剧情病有补贴,随机病要自费。」
裴宿昔终于抬起眼看了它一眼。
"所以你才想让我走剧情,因为这样你赚的更多。″
008的尾巴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剧情框架内的话,是的。」
"行,我会考虑的"
裴宿昔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血管隐约可见。
院子里,傅池明正蹲在绣球花丛边浇水。
他今天休息,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整整齐齐,有几缕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裴宿昔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下楼。
傅池明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家居服的人影从屋里走出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醒了?”傅池明问。
“嗯。”
裴宿昔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绣球花。蓝紫色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有些花瓣上还挂着水珠,被阳光一照像碎掉的玻璃。
“你什么时候开始养花的?”裴宿昔问。
傅池明的手顿了一下。
“……两年前。”
裴宿昔没再问。他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朵绣球的花瓣。花瓣很软,微微发凉,带着水的湿意。
傅池明看着他。
阳光落在裴宿昔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他比以前瘦了很多,下巴的线条更尖了,手腕细得像是一掐就会断。
但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样。凤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雾,让人觉得近,又让人觉得远。
傅池明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继续浇水。
“中午想吃什么?”他问。
“你做什么都行。”
傅池明笑了一下。
“那就做你以前最爱吃的。”
裴宿昔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瞬。
以前最爱吃的。
裴宿昔垂下眼,没说话。
008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溜了出来,蹲在台阶上,远远地看着这两个人。它的耳朵转了转,尾巴尖微微翘起,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们的影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裴宿昔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看了一眼,没接。
手机又响了。
傅池明从厨房端菜出来,看了他一眼:“不接吗?”
“不认识。”
话音刚落,手机第三次响起。
裴宿昔皱了皱眉,按下接听键。
“……裴宿昔。”
对面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碎掉的沙哑。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又像是刚喝了很多酒。
裴宿昔的手微微收紧。
傅川。
“你回来了。”傅川说。
裴宿昔没说话。
“……为什么不来找我?”
厨房里传来傅池明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和铁锅碰撞,叮叮当当的。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阳光透过纱帘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浅金色的光痕。
裴宿昔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我刚到,”他说,“还没安顿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傅川说了一句让裴宿昔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哥那儿,住得惯吗?”
裴宿昔的手指停了。
傅池明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来,看到裴宿昔拿着手机,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冷了一点。
他把菜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裴宿昔看着傅池明,对着电话说:“还行。”
“……我明天来接你。”傅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傅池明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不用,”裴宿昔说,“我后天自己过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好。”
傅川先挂了。
裴宿昔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傅池明还在吃菜,动作很自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但他夹菜的频率明显变快了,像是在掩饰什么。
008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跑了下来,蹲在餐桌脚边,仰着脑袋看着裴宿昔。
它的眼睛里写满了“你看你看你看剧情来了吧”。
裴宿昔没看它。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傅池明做的糖醋排骨,咬了一口。
甜。很甜。比他记忆中还要甜。
"谢谢″
第二天,裴宿昔起得很早。
他下楼的时候,傅池明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炖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傅池明背对着他,正在切什么,砧板上传来有节奏的笃笃声。
“早。”裴宿昔说。
傅池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这么早?”
“睡不着。”
傅池明没追问。他盛了一碗粥,放在餐桌上,又端了一碟小菜,一碟煎蛋。
“先吃早饭。”
裴宿昔坐下来,拿起勺子。粥是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甜。
“你放糖了?”裴宿昔问。
“放了一点。”傅池明在他对面坐下,“你胃不好,白粥养胃。”
裴宿昔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粥。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傅池明看着他喝粥,没有说话。
但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那枚硬币硌在他的掌心,微微发烫。
裴宿昔喝完最后一口粥,把勺子放下,抬起头。
“傅池明。”
傅池明看着他。
“五年前,”裴宿昔说,“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傅池明的手指动了一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煎蛋的边缘微微卷起,金黄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傅池明沉默了很久。
“没有。”
裴宿昔看着他。
傅池明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深,很沉,像是一口被石头堵住的井。
“你做的决定,”傅池明说,“我都接受。”
裴宿昔垂下眼。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心脏病的那种闷。
是另一种。
更深的地方,更疼的。
是他主动提的分手,现在……
他好像一直在伤害那个爱他的人。
窗外,绣球花开得正盛。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
像在说些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