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骨宴》许汐瑶

37、闯苑护约 御花园

　　御花园内死寂漫延，无声的压抑如同一张缓缓收紧的巨网，笼罩亭中所有人。

　　太后见帝王神色模糊，并未立刻降罪定夺，便知晓此事仍有回旋余地。她重新看向立于人群中央的温令仪，语气稍稍放缓，可周身威压半分未减：“既然陛下开恩，暂且不追究你的过错，那入宫伴驾自省一事，便就此定下。三日之后，直接前往东宫当差，也好就近管束你的言行。”

　　短短一句“就近管束”，彻底摊开真实心思。哪里是自省思过，分明是要将她软禁在东宫，牢牢困在太子掌控之中。

　　温令仪依旧垂眸静立，指尖安稳收在衣袖之内。她耐心等候那道能够破局的身影，早已算定镇国公府绝不会坐视此事发生，算定萧惊渊比谁都清楚婚约背后牵扯的朝堂制衡与家族存亡。

　　果不其然，没过半盏茶功夫，园门外传来内侍拉长的通传之声，音量不高，却足以传遍整座御花园：“镇国公府世子 —— 萧惊渊到 ——”

　　满场宾客齐齐一怔，议论声低低响起。
　　这场赏春宫宴只邀约内眷朝臣女眷，并未传召外男赴席，萧惊渊此刻骤然闯宫，于宫廷礼制不合，明摆着是强行介入此事。

　　太子眉峰极轻一蹙，心底暗自诧异。他未曾料到镇国公府反应这般迅速，更没料到萧惊渊敢不顾宫规，直接闯宫要人。

　　片刻之后，一道挺拔英武的身影踏过满地牡丹落英，大步走入亭中。萧惊渊一身玄色利落劲装，并未换上赴宴礼服，周身裹挟着常年驻守军营沉淀的冷硬煞气，步履沉稳如山。他目光第一时间越过众人，落在孤立无援的温令仪身上，转瞬便转向帝王、太后，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一身气场却分毫未曾退让。

　　“臣萧惊渊，未经传召擅自闯入御花园，请陛下恕罪。”

　　帝王抬眸看向他，神色平淡无波：“你明知无传召不得入内，为何执意闯宫？”

　　萧惊渊挺直脊背，声音沉稳洪亮，清晰传遍整座花园，没有半分躲闪怯懦：“臣听闻宫宴之上，有人拿东宫符令栽赃温氏，意图毁掉臣与温家既定婚约，还要将臣的未婚妻扣押在宫禁之中，臣不得不赶来。”

　　开篇一句话，直接将“栽赃构陷”四字钉死，全然不认可太子口中的意外巧合。

　　太后面色骤然一沉：“放肆！铜符确确实实是在温氏座下寻到，岂能容你随口胡言乱语？”

　　“太后明鉴。”萧惊渊目光不卑不亢，从容应答，“臣与温氏的婚约，乃是陛下亲口应允，宗室宗族共同见证。温氏入宴之后始终安守贵女行列，半步不曾擅离，怎么可能私藏东宫符令？分明是有人刻意设下圈套，刻意离间臣府与温家，挑拨东宫与镇国公府，其心叵测，暗藏祸心。”

　　他短暂停顿，语气愈发沉肃，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今日这场圈套，表面针对温令仪一人，实则想要拆分镇国公府与温家。温家掌管吏部官吏任免，臣府手握京营兵权，两家一旦决裂，朝堂平衡顷刻崩塌。臣今日若是退缩忍让，来日便是我镇国公府万劫不复，因此臣绝不能退。”

　　全场瞬间一片死寂。无人敢相信，萧惊渊竟敢将朝堂兵权、派系制衡这般直白摆在所有人面前。

　　太子脸色微变，上前一步，依旧维持温和假面：“萧世子言重了，不过一场小小误会，不必如此较真。”

　　“此事关乎臣的婚约、关乎镇国公府满门生死、关乎整个朝堂安稳，臣无法敷衍了事。”
　　萧惊渊侧首望向太子，微微颔首行礼，语气看似恭敬，立场却寸步不让：
　　“殿下仁厚宽和，愿意宽恕温氏，臣心中感念。但温氏是臣三书六礼郑重聘下的世子妃，今日任何人想要扣押她、毁掉婚约，便是与我镇国公府为敌。”

　　话音落下，他再度转身面向帝王，单膝跪地，嗓音清朗有力：
　　“臣恳请陛下降下圣旨，保全臣与温氏婚约，彻查今日宫宴栽赃一事。臣愿以京营全体将士声誉作保，温令仪品行清白，从未做出任何逾矩行径。往后若再有小人恶意构陷，臣愿调动府中兵力护佑温家，坚守朝纲底线，寸步不让。”

　　一句话，彻底封死所有人迂回周旋的余地。

　　帝王静静望着跪地的萧惊渊，沉默许久。他心中看得透亮，镇国公府已然被逼至底线，若是再强行打压，极易激起勋贵兵权反心。与其激化矛盾，不如顺水推舟稳住当下朝堂平衡。

　　良久，帝王缓缓开口：“准奏。婚约维持不变，择吉日完婚。今日宫宴纠葛，不必再深究。萧惊渊，带你的人回府。”

　　短短一句“带你的人回府”，彻底敲定结局。

　　太后面色难看至极，却不敢违背帝王旨意，更不愿当众与手握兵权的镇国公府撕破脸皮。太子立在一旁，手指不自觉紧紧攥起，脸上温和的笑意淡去大半。他筹谋整场宴席的算计，终究被萧惊渊强势破局。

　　温令仪缓缓抬眸，望向单膝跪在亭中的挺拔身影。
　　自始至终她心中未有半分慌乱，笃定国公府为保全自身、守住兵权制衡，必然会前来相救。萧惊渊奔赴此处无关儿女情长，只为两大家族的生死存亡。可恰恰这份抛开情爱、纯粹基于利益的强硬庇护，才最为牢靠稳妥。

　　萧惊渊起身，迈步走到她身前，目光落在她素净面容上，低沉嗓音只两人可闻：“温小姐，臣来接你回府。”

　　温令仪微微颔首，举止端庄守礼，语调平静无波澜：“有劳世子。”

　　没有多余温情话语，没有刻意道谢，只有两个被朝堂大势捆绑在一处的人，达成一场沉默却牢不可破的同盟。

　　萧惊渊侧身半步，将她护在身侧，二人一同躬身谢恩，随后并肩迈步，走出这座繁花盛放、杀机暗藏的御花园。

　　漫天纷飞牡丹花瓣落在二人身后。温令仪心底清楚，这一局他们暂且险胜，可太子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蛰伏暗处的三皇子依旧暗藏野心，帝王亦不会放任温、萧两家权势日渐壮大。

　　今日短暂的破局，不过是日后更大风雨的序幕。真正难解的重重困局，藏在大婚之后，藏在往后无尽的朝野纷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