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骨宴》许汐瑶

36、花筵构陷 暮春御

　　暮春御花园牡丹开得铺天盖地，层层叠叠浓艳花色铺满亭台两侧，晃得人眼目发沉。和煦春风拂过花枝，落英纷飞，看似风雅平和的赏春宴里，暗流汹涌，每一缕风都裹挟着无形刀光。

　　太后特意筹办这场赏春雅集，明面是邀约京中贵女朝臣欢聚赏花，实则专为温令仪设下一场困局。自她暗中出手剪除三皇子安插在吏部的眼线后，温家权势一日胜过一日，手握官吏任免实权，已然成了东宫一心拉拢、又时刻提防的眼中钉。

　　温令仪身着一身素净月白襦裙，面上妆容淡雅清淡，仅鬓间斜插一支素银簪固定发丝，全无争艳之意。入殿行完朝礼，她安静立在一众贵女行列偏侧，与东宫席位隔着半座筵席的距离，不远不近，少言寡语，目光从不随意四处打量，刻意收敛所有锋芒。

　　她身侧只跟随贴身丫鬟知春。经过汀兰院一番清肃整顿，知春心思剔透、眼疾手稳，半步不离主子身侧，寻常宫人内侍，根本无法靠近温令仪三尺范围之内。

　　宴席过半，宫人捧着酒壶轮番穿梭席间斟酒。走到温令仪这一桌时，那宫人脚步刻意微顿，手腕轻轻一斜，数滴清酒落在乌木桌角，晕开一小片湿痕。

　　“奴婢失手，惊扰温小姐，死罪。”
　　宫人当即双膝跪地，脊背伏低，姿态惶恐卑微，看着似是真心慌乱请罪。

　　知春见状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打算挺身挡在温令仪身前，手腕却被她极轻地按住。只这一个细微动作，知春瞬间领会她的心思，垂手静静退至一旁。

　　温令仪语调平淡无波：“无妨，擦干净便是。”

　　她面上波澜不惊，心底早已将对方算计看得通透。这名宫人指尖死死攥紧锦帕，眼神飘忽躲闪，跪地俯身的角度恰好完美遮挡桌下动静，摆明了早有预谋，存心动手设套。

　　她并非没有察觉端倪，只是不愿中途阻拦。今日躲过这一场算计，往后太子还会生出数十上百种刁难陷阱。与其一直被动躲避招架，不如任由对方把戏做完整，看清太子真正的筹码与目的，再伺机应对。

　　宫人捧着丝帕俯身擦拭酒渍，趁着俯身遮挡众人视线的一瞬，指尖在桌下飞快一松，一枚雕刻蟠螭纹样的东宫铜符悄无声息滚落到温令仪裙摆之下，素色衣料恰好将铜符完全遮盖，无人窥见。

　　整套动作转瞬完成，干净利落，不留半分多余痕迹。
　　温令仪垂眸望向垂落的裙角，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终于来了。

　　没过片刻，太子身侧伴读忽然低声提醒：“殿下，您的宫禁铜符不见了。”

　　太子故作诧异，随手往腰间玉带一摸，神色淡然开口：“许是方才流连花丛时不慎掉落，派人寻一寻便是。”

　　身旁内侍立刻四散分开，沿着席间地砖细细搜寻，不多时，一名内侍捧着鎏金托盘折返，盘中静静躺着那枚蟠螭铜符，径直呈到帝后、太后跟前。

　　刹那间，满园所有宾客的目光齐刷刷重重落在温令仪身上，沉重的审视感扑面而来。

　　太后猛地一掌拍在雕花桌案上，厉声呵斥，威压席卷全场：“温氏！东宫专属符令竟出现在你的座下！你早已与镇国公世子定下婚约，行事如此不知检点，是藏着何等心思？这门婚事即刻搁置，即刻入宫充当女官自省！”

　　如山威压直逼身前，几乎要将人牢牢钉在原地。朝臣队列里的温尚书脸色铁青紧绷，心中焦急万分，却清楚此刻贸然上前辩解，只会落下护短狡辩的把柄，于事无补。

　　温令仪缓缓屈膝躬身，语调依旧平稳沉静，听不出半分慌乱失措：“臣女入宴之后未曾随意走动半步，更不曾靠近东宫席位，实在不知这枚符令为何落在臣女座下，还请太后、陛下明察。”

　　她并未低声求饶，只是依循宫规据实陈述。心底十分清楚，物证摆在众人眼前，再多辩解也难以自证清白。

　　太后正要再度厉声斥责，太子缓步从东宫席位走出，身姿端正温润，一副仁厚储君模样，出声劝解：“太后息怒。儿臣腰间铜符卡扣本就松动，想来是方才赏玩花枝时意外滚落，并非温小姐有意私藏。温小姐出身名门世家，深谙闺阁礼教，断不会做出这般逾矩之事，不过一场巧合罢了。”

　　他当众出面为温令仪开脱，将自己仁善大度的模样做足。

　　随即他往前走近两步，压低嗓音，声音只够两人听清，恩威并施的逼迫直白显露：“温小姐是聪明人。今日过后，满城都会传言你我二人牵扯不清，镇国公府即便有心，也不敢贸然迎娶你。太后执意要罚，整个温家都会遭受牵连。眼下这局，除了本宫，无人能为你化解。”

　　温令仪垂着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讽。
　　她心中透亮，太子本意并非毁掉她的性命，而是想要将她收归己用。拿捏住她，便是拿捏住手握吏部大权的温家，同时斩断镇国公府最关键的助力。

　　她从不在意自身名声受损，亦不怕入宫做女官自省，以她的城府手段，无论身处何地都能保全自身。唯一顾忌的，是婚约真的就此作废。一旦婚事告吹，温家失去京营兵权庇护，早晚要被东宫蚕食殆尽。

　　这一层利害，太子算计得分毫不差。可他终究没能看透一点——萧惊渊，乃至整个镇国公府，比任何人都惧怕这门婚约断裂。

　　春风卷着大片牡丹花瓣四散飘落，铺满青石地面。温令仪静静立在风口浪尖，不慌不乱，不曾有半分挣扎辩驳。

　　她在等候。等候镇国公府看清这场困局背后的生死利害，等候萧惊渊不顾一切亲自闯入，将她从东宫布下的圈套里带出。

　　这场由太子主导的算计，她不急着戳穿。她要静待真正能破局之人，主动踏入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