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骨宴》许汐瑶

33、网收鱼困 不过几

　　不过几日，京畿秋气肃杀，暗流无声翻涌。

　　大理寺骤然颁下清查私盐的官牒，数十名黑衣差役持锁镣、携卷宗列队出行，冷硬靴底踏碎城南长街的烟火气，直扑三家与方景年勾连最深的大盐号。
　　沿街商贩慌忙掩铺收摊，路人远远避让，整条街巷人心惶惶。可这场雷霆行动从头到尾绕开吏部，在外人眼中不过是大理寺例行整顿商事，无人能看穿这是温尚书暗中布下的圈套。

　　彼时州判衙署公事房密闭压抑，秋风吹不透厚窗纸，屋内闷着墨汁与陈旧卷宗混杂的涩气。天光昏淡，斜斜落在堆叠如山的账册上，方景年埋首批阅文书，指尖骤然发力，手中朱笔“咔嗒”一声从中断裂，两半笔杆滚落在乌木案面。

　　“废物！都是废物！”
　　他猛地拍案起身，狠狠踹翻身前矮木脚踏，青铜砚台剧烈震颤，浓黑墨汁泼洒开来，在洁白公文上晕开大片暗沉污渍，脸色铁青可怖，胸腔戾气几乎冲破克制，“谁让他们把真往来契书留在铺子里的？！”

　　心腹缩在屋角，脊背绷得僵直，头埋得极低，战战兢兢回话：“大人，您原说……温尚书只查州判署账册，咱们外头的东西收拾得快，不至于——”

　　“不至于？”
　　方景年抬眼厉声冷笑，眼底阴翳层层堆叠，“温伯渊老奸巨猾，他根本就没打算自己动手！这是借大理寺的刀，来斩我的路！”

　　怒火褪去，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他此刻才彻底理清整条锁链：吏部明着核查钱粮施压，大理寺暗中突袭商号取证，一环扣一环，精准算准他所有防备与退路。
　　能把温尚书心思揣摩得这般透彻，还能不动声色撬动两方衙门的人……方景年脑中骤然浮起温令仪那张永远沉静无波的素净面庞。

　　是她。一定是她。
　　这个死而复生、流言缠身的温家嫡女，从来不是世人口中受仙缘庇护的深闺弱女，她是藏在珠帘之后、落子无声的执棋人。

　　“备车，回府。”
　　方景年攥紧断成两截的笔杆，死死压下胸腔翻涌的狂乱，眼底翻涌鱼死网破的狠戾，“既然他们不留情面，那就别怪我撕破脸面。”

　　他心中敲定最后一步险棋：散播温令仪性情妖异、身份可疑的流言，暗中登门拜访御史台清流，借言官之手弹劾温府，用满城纷乱的舆论搅乱朝局，为自己抢夺一线喘息之机。

　　同一时辰，温府书房静谧温润。
　　西窗漏进将暮的柔光，大理寺抄送的盐号契书摘抄平整铺于案上，字迹清晰分明。温尚书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目光缓缓扫过纸页，神色平静无波。
　　契书之上，方景年亲信签字、层层私抽银钱比例、跨城私盐隐秘路线，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人证物证齐全，方景年再无翻盘余地。

　　“爹爹既然证据在手，为何不直接上奏？”
　　温令仪手捧凝着水汽的青瓷茶盏缓步而入，裙裾轻擦青砖地面，语声轻柔恬淡。

　　温尚书抬眸看向她，淡淡一笑：“方景年在地方经营多年，党羽盘根错节。直接上奏，只会逼他疯乱攀咬，掀起朝堂混战，牵连无数官员。为父要的不是两败俱伤的乱局，是让他……无话可说，无路可退。”

　　他耐住性子蛰伏，只为等候方景年自乱阵脚，亲手递上致命把柄。

　　温令仪略一颔首，轻声道：“女儿今日听外间采买婆子说，近来茶馆酒肆流言四起，人人闲说，我死而复生之后性情迥异，恐非吉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议论的是无关旁人，不见半分愠怒。

　　温尚书眼底骤然凝起一层冷光：“他果然要从你身上下手。”

　　“爹爹早料到了，是吗？”

　　温尚书并未正面作答，只缓缓开口：“他越是急着攀咬构陷，越说明他方寸已乱。一旦他私下游说御史、暗中构陷朝臣的实证落在咱们手中……”

　　余下话语不必多说，父女二人对视一瞬，已然心照不宣。

　　温令仪垂眸，分寸恰到好处地轻轻提点一句：“那方大人今晚，怕是要连夜出门‘访友’了。”
　　无计策、无指令，只一句闲谈般的暗示，便点破所有关键。

　　温尚书眸中精光乍闪，即刻取过素笺提笔落字，一纸密令转瞬写就。他低声吩咐心腹暗卫死死盯紧方府，今夜但凡有人深夜外出，去处、同行之人、交谈字句，一字不漏全部记录。
　　全程她不曾指挥谋划，半句直白计策都未吐露，仅凭一句轻语，便点通久经官场的温尚书。

　　待到夜色彻底浸透京华，长街灯火次第熄灭，夜风萧瑟卷动街巷落叶。
　　方景年换上一身素色便服，敛去官身威仪，借着浓重夜色从府邸偏僻侧门悄悄潜出，马车垂下厚重帘幕遮掩行迹，直奔交好御史的宅邸。

　　沿路墙根暗影里，暗卫悄然随行。他浑然不觉，自踏出府门这一刻，铺陈多日的罗网彻底收紧，困兽再无半分脱身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