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骨宴》许汐瑶

21、陋铺・织网 雨雾尽数散

　　雨雾尽数散去，湿冷的风卷着街巷尘土，城西窄巷的小杂货铺正式开张。

　　铺面狭小低矮，木货架被擦得干净，米面油盐层层码齐，针线、草药、烛火零零散散摆满角落，别家嫌薄利懒得囤的细碎杂货，这里样样齐全。

　　阿七闷头穿梭在后院与铺面之间，搬货扫地，粗布衣袖沾了不少面粉，手脚麻利，全程少言。
　　阿禾安安静静坐在柜台内侧，一身素净布裙，眉眼柔和不起眼，指尖搭在柜台边缘，一双眼却缓缓扫过每一个进店行人，来往人的神态、闲话，不动声色尽数收在心底。

　　临近正午，日头晒得巷口发烫，两名衙役晃悠着推门进店，腰间佩刀轻撞，自带几分衙门差人的散漫傲气。
　　“老板娘，称两包上等烟丝，再打两角老酒。”

　　阿禾立时起身，步子轻缓不疾不徐，面上笑意温软，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半点不谄媚：“两位官爷稍等片刻。”

　　她低头弯腰分拣干爽烟丝，油纸细细包好，又提起陶酒壶缓缓斟满，双手一并递过去，顺势把桌上几文零头轻轻推回柜台：“烟是今早新晒的干料，酒存了些年头。这点零碎小钱不必计较，算是小店一点心意。”

　　衙役对视一眼，神色松快不少，笑道：“倒是你懂事，比街口那抠门掌柜通透多了。”

　　阿禾只浅浅垂眸弯了弯眼，声音清淡：“往后二位巡逻途经，尽管进来歇脚，热茶常年备在柜侧。”

　　几句闲话落定，不刻意攀扯，却稳稳攒下一层人情。

　　没过多久，挎着竹篮的泼辣妇人掀帘而入，一进门就扬着嗓门挑刺，眉头拧得死紧：“你家这盐颗粒粗得扎眼，别家细盐卖得还不比你贵！”

　　阿禾抬眼望向她，神色平稳无半分火气，指尖点过两种盐罐：“大娘，粗盐是深井原盐，耐放不潮；细盐加工过，要多两文。您想要我现在给您换，不合心意去别家对比也无妨。”

　　道理摆得清清楚楚，不卑不亢，妇人找不到撒泼的由头，嘟囔两句，终究还是按原价称了盐离去。
　　一旁阿七站在货架边默默看着，心底越发佩服自家姑娘处事的分寸。

　　待到暮色漫上来，街巷行人渐稀，一个瘦小丫鬟攥着袖口，探头探脑半天才敢推门，左右张望确认无旁人，才压低声音：“老板娘，您这儿有藏香吗？我们姑娘要用，不方便去大铺子采买。”

　　阿禾淡淡颔首，余光不经意扫到她缩着的手腕，几道新鲜红肿鞭痕藏在衣袖边缘，看得人心揪。
　　她面上装作全然没瞧见，转身从柜下取出提前备好的香包：“明日这个时辰过来取就行。”

　　说完又摸出一小瓷瓶外敷药膏，轻轻推到丫鬟面前，语气平平，无刻意同情：“拿着，磕碰擦伤敷着管用。”

　　丫鬟猛地抬头，眼眶瞬间泛红，在主家日日受苛待，反倒在一间陌生小店得几分体恤，攥紧药瓶匆匆躬身道谢，快步消失在巷尾。

　　天色彻底沉下，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店内客人尽数走空。阿七上前合上木门，木轴发出轻微吱呀声响。
　　油灯灯芯一跳，暖黄光晕裹住狭小柜台，阿禾指尖轻轻拨亮灯芯，轻声开口：“阿七。”

　　“属下在。”

　　“往后常来的衙役、捕快，各自喜好都记牢。烟、点心、热茶这类小东西，他们再来只管相送，不用再来同我报备。”

　　阿七微微迟疑，看着货架上不多的存货：“咱们铺本钱本就微薄，这般往外送，盈利怕是撑不住。”

　　阿禾抬眸望向窗外昏暗巷口，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筹谋：“银钱亏了尚可再赚，人情一旦断，往后路就窄了。他们随口一句城内动静、衙门琐事，比这点零碎货物值钱百倍。”

　　她守这间杂货从来不为谋生糊口，是以市井小店做掩护，一点点编织遍布底层的情报网，悄悄笼络内宅、差役各色可用之人。

　　阿七闻言低头躬身：“属下记下了。”

　　阿禾目光望向远处县衙方向，朱墙隐在暮色里看不真切，轻声吩咐：“铺里杂事繁杂，很多往来不便你我二人亲自出面。明日去人市走一趟。”

　　“挑嘴紧、手脚干净，心思活络、能守得住秘密的人手。”

　　阿七应声领命。

　　整条陋巷只剩零星灯火，寻常百姓来来往往，眼里只有柴米油盐。
　　没人会多看一眼温顺平凡的女掌柜，更无人知晓，这间不起眼的小铺子，已经是她布局县衙棋局的第一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