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至》闻蕉

17、得寸进尺

　　“赵女士，第三周期的化疗结束了。目前你的白细胞和血小板都偏低，这是化疗后的正常反应，回去之后要按时吃药。”

　　李源汇报完周期结果后，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另外，要注意出血。如果出现鼻出血、牙龈出血、不明原因的淤青或瘀斑等，尤其是鼻出血，如果止不住或反复出现，立刻回医院。”

　　赵诺欢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这几天好好休息，养好身体。CA19-9的结果到时会短信通知，就不用特地跑一趟了。”李源将打印好的注意事项递给许知之，卸下公事公办的语气，笑着开口，“提前预祝你演奏会成功！”

　　“谢谢。”

　　“演奏会顺利！”钱析辰说完快速转身跟着李源出了病房。

　　刚打开家门的赵诺欢打眼一扫，难以置信地闭上了眼，瞬间将门合上。

　　一定是她打开的姿势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再度拉开那扇门，除了用力开合门带起的一阵风将桌布掀起一个小角，其余景象分毫未变。

　　“知之姐，我家遭贼了。”

　　“啊？”许知之疑惑地探头，跟着向内看了看。

　　“没区别啊。”

　　听见这话，赵诺欢的语气变了一个调，“没区别？！！”

　　这叫没区别？

　　谁能告诉她，她的花瓶呢，她茶几上那么大一棵水晶树呢？

　　还有这随处可见的丑陋的防撞贴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

　　“知之姐，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家里成这样了吗？”

　　“没关系，别太感动。我和你姐夫带着小方，我们三个人干了一下午呢。”

　　赵诺欢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这意思是，还得谢谢他们三的辛苦付出咯？

　　她家走的是意式奶油风，现在已经无痛变成了极简风。

　　现在的结果，并没有比来了个土匪好到哪去。

　　这对她的眼睛太不友好了。

　　“姐……”赵诺欢不知道该怎么说，两只手一顿比划，试图靠作法来复原她的家。

　　“哦哦哦，你放心。那些东西我都好好地收起来了。”许知之福至心灵，“等你手术做完，血小板升上来，我再带人把你这些东西都撤了。”

　　“可是……”赵诺欢还想再挣扎一下，“这不太……美观吧。”

　　“小命比较重要。”许知之打眼扫了一眼，比之以前赵诺欢费尽心思的装扮，现在这屋子只能说是能住人，她实在没法儿昧着良心夸赞这屋子有多美。

　　许知之安抚地拍了拍赵诺欢的肩膀，“你忍忍吧，丑是丑了点，但胜在好用。”

　　赵诺欢惯爱买些华而不实的摆件，毫无用处，说一句“美丽的废物”也不为过。

　　现在“美丽的废物”，变成了“美丽的刑具”，那些东西，但凡不小心打碎一个，给人划伤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练琴去了……”赵诺欢彻底失去了精气神，步履蹒跚地往琴房走去，背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没关系的，只是一点摆件而已，没关系的。

　　“这就对了，去吧，晚饭好了我叫你。”

　　琴房的门没关，不多时，一阵琴音传来。

　　只是今天的琴音格外的重，仿佛在发泄着什么。

　　再次踏入医院大厅，赵诺欢只觉一阵恍惚，好像自己从未出院过。

　　怎么昨天才离开，今天，就又得来啊！

　　她拿起手机对着医院的门诊大堂拍了张照片，点进和周言清的对话框。

　　【知奥】：（图片）

　　【知奥】：真希望再也不见。

　　【请说】：和医院再也不见。和我还是要见的。

　　【知奥】：……

　　收起手机，赵诺欢深吸一口气，步伐沉重地朝着影像科走去，能不能做手术，就看今天这结果了。

　　走完退组流程后，周言清搬离了原来的办公室。

　　以前的办公室是一个大开间，人多且热闹，桌上永远堆着病例、检查报告以及咖啡。

　　现在，他的工位搬到了另一栋楼的精准医学中心。

　　空间更小，人更少，也更加安静。

　　没了打电话的声音，没了和家属谈话的声音……

　　这里，只有空调运作的嗡嗡声，和他自己敲击键盘或开视频会议的声音。

　　办公室的窗户朝着医院的花园，从他这个角度看去，能看见花园内的一棵银杏树。这个时节，树叶还是绿的，边缘微微有些泛黄，树下有一条小径，偶有护士推着病人经过。

　　他拿起手机，拍下这幅画面，想着若是到秋天，满树金黄，一定特别好看，赵诺欢一定会喜欢。

　　“笃笃笃……”

　　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响起，周言清转头望去，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一个脑袋冒了进来，一张笑意盈盈的脸随之出现。

　　看清来人的瞬间，周言清漾起一个笑脸，起身朝门口走去。

　　“你怎么来了？”

　　赵诺欢乖乖地被他牵着手往里带，左右张望了一下，“我在路上遇到钱析辰了，他告诉我的。”

　　周言清将人拉到椅子上坐下，随手理了理桌上的文件，整理出一小块空地，便直接坐了上去。

　　赵诺欢转了转椅子，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我还以为是和以前那种大办公室。”

　　“没有，这栋楼是新建的，人少。每个人都能分到个独立的办公室。”

　　“就是小了点。”赵诺欢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大小。

　　赵诺欢边说着话边转悠椅子，膝盖时不时打到周言清的小腿。

　　不疼，但别有一番趣味。

　　赵诺欢得了趣儿，故意转着椅子，拿膝盖去撞周言清的小腿，看到他那条悬空的小腿被撞得一晃又一晃，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

　　周言清弯下腰，伸手抓住乱晃的扶手，手下用力，将赵诺欢连人带椅子拽至身前。

　　“怎么想到来找我？”

　　“不能来？”

　　“怎么会，你来，”周言清顿了顿，笑着开口，“我这个小办公室，简直是蓬荜生辉。”

　　“少油嘴滑舌吧。”赵诺欢晃了晃手中的票，笑着展示道，“来做增强CT，顺便给你送我的演奏会门票。”

　　“是单我一个人有，还是都有？”

　　谁家的醋坛子成精了？

　　赵诺欢将手中的票一一展开，遮住自己笑得合不拢的嘴，只露出一双眉眼弯弯的眼睛，“都有。”

　　她将票塞到周言清手里，指着其中一张票，补充道，“你的是VIP座位，最中间的哦。”

　　“我一定准时参加。”

　　“你必须准时参加。剩下几张票，你帮我给李主任和钱医生。”

　　“好。”

　　任务完成，赵诺欢拿起一旁的包，起身欲往外走。

　　椅子一拉，步子一迈，眼前的人还没有要起身相送的动作，赵诺欢又走了几步，身后的人还是没有动静。

　　她有些疑惑地望过去，“你不送我？”

　　周言清仍坐在办公桌上，没有起身的意思，见她回头，半点没有意外，反而歪了歪头，认真道，“不送。”

　　“不送就不送！”赵诺欢将包往肩上重重一挎，语气带着恼怒，转身愤愤离开。

　　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呵，男人！得到了就不珍惜！还不是男朋友呢，就这么过分！渣男！渣男！……”

　　“哎……”

　　怒骂的话语被打断，身后附上来一个灼热的身躯，将赵诺欢环抱在怀中。

　　“不给我一个告别吻吗？”

　　赵诺欢在他怀中转身，仰头对上他的视线，挤出一个和善的笑，“不给。”

　　话音落下的瞬间，笑容也随之消失。

　　听见这话，周言清低头抵上赵诺欢的额头，轻蹭几下，语调带着委屈的尾音，“可是我会想你的。”

　　又来，又来！

　　这人怎么这么爱撒娇！

　　赵诺欢面无表情地捧起周言清的脸，略一垫脚，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下。

　　“不够。”

　　赵诺欢无语地撇了撇嘴，轻嗤一声，又垫脚落下一个吻。

　　“还不够。”

　　“不要得寸进尺。”

　　周言清弯腰，唇瓣结结实实地落下，不停地吮吸深入。

　　一吻毕，赵诺欢的双颊绯红，靠在周言清怀里喘气。

　　“这就叫得寸进尺了吗？”周言清的轻笑声从头顶传来，“那以后可怎么办啊，宝宝。”

　　待赵诺欢走后，周言清打开抽屉拿出一本书，将赵诺欢送来的门票和自己之前买的夹在一起。

　　树依旧是那个树，办公室依旧是这个办公室。

　　安静得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变化，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点点柑橘香，才昭示着这里，刚刚来过他的心上人。

　　于是，树还是树，人还是人。

　　只是，树遇到了阳光，人染上了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