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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8章:俞 ...

  •   接下来的几天,安雨沐明显感觉到,俞恒集团的工作效率高得有些过分。
      第一次会议后的第二天下午,项目部便发来了重新调整后的方案。文本库、口述史、公益课程、展览逻辑被单独拆成四个板块,连预算和执行周期都重新列了表。比起初版那种漂亮却空泛的包装,这一版显然认真了许多。
      安雨沐坐在办公室里,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窗外雨声很轻,北楼的走廊里偶尔有学生经过,脚步声被潮湿的空气压得很低。她拿着笔,在纸质方案上逐条做标注。多数问题已经得到修正,但仍有几处表述不够准确。
      比如“以旧城女性生活为情绪亮点”。
      安雨沐在旁边写下:不建议使用“情绪亮点”,女性经验不应被景观化。
      再比如“通过市民故事塑造城市温情形象”。
      她又批注:口述史不是形象塑造工具,应保留叙述复杂性。
      写到第三页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安教授,方案收到了吗?我是俞依承。”
      安雨沐看着那行字,停顿了两秒。
      她和俞依承的工作联系本该通过学院和项目组进行,至少目前来说,还没有到需要总经理本人直接发消息的程度。可对方语气坦然,开场又是项目相关,挑不出明显不妥。
      安雨沐回复:“收到了,正在看。”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很快回过来。
      “辛苦安教授。方便的话,想听听你的初步意见。”
      安雨沐垂眸看了一眼桌上的方案。
      “整体比上一版完整,但仍有部分概念需要调整。我会整理成文档发给项目组。”
      “只发给项目组?”
      安雨沐看着这句话,指尖微顿。
      很普通的一句话,却因为那个问号显得不太普通。
      她想了想,回复:“俞总如果需要,我可以同步抄送您。”
      对面这次隔了几秒才回。
      “好。那我等安教授的意见。”
      安雨沐没有再回复。
      她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继续看方案。只是笔尖落下时,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第一次会议上俞依承看她的眼神。
      那个人的眼睛很漂亮,也很危险。
      漂亮在于明亮锋利,像雨夜里一盏被擦亮的灯;危险在于她看人时太专注,仿佛只要她愿意,就能越过别人设下的距离,直接看见更深处的东西。
      安雨沐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讨厌,只是不习惯。
      她的生活里很少出现这样的人。大多数人和她相处时,都会自然停在她给出的距离之外。学生尊敬她,同事信任她,朋友熟悉她的分寸。很少有人像俞依承这样,明明站得不近,却让人觉得她正在靠近。
      而且靠近得理直气壮。
      傍晚六点,安雨沐将修改意见整理好,发给了项目组,并按照承诺抄送给俞依承。
      邮件发出不到五分钟,手机又亮了。
      俞依承:“收到。安教授的批注很专业。”
      安雨沐:“这是项目需要。”
      俞依承:“也是我需要。”
      安雨沐看着这句话,终于轻轻皱了一下眉。
      她没有立即回复。
      窗外天色暗下来,雨水沿着玻璃滑落,在办公室灯光里拖出细而长的水痕。安雨沐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散开,让她清醒了一些。
      片刻后,她回复:“俞总,项目相关内容可以在工作群或邮件中沟通。”
      这句话已经很明确。
      对面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俞依承回:“明白。是我唐突了。”
      安雨沐看着这句道歉,心里那点轻微的不适淡了些。
      她并不反感俞依承。恰恰相反,她承认对方聪明、敏锐,也尊重专业意见。可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让对方轻易越界。
      成年人的边界,不该等到被冒犯之后才建立。
      第二天上午,项目组召开线上沟通会。
      安雨沐刚进入会议室,就看见俞依承已经在线。她的视频没有开,只显示着名字。项目部的人陆续加入后,林澜打开共享屏幕,开始汇报调整内容。
      会议进行到口述史采集部分时,项目经理提出:“我们计划先选取十位具有代表性的旧城居民,重点围绕雨季记忆、老街生活和城市变迁三个方向做采访。后期剪辑成短视频,用于文学馆预热宣传。”
      安雨沐开口:“采访可以做,但不建议以预热宣传作为主要目的。”
      项目经理一顿:“安教授的意思是?”
      “口述史首先是资料采集,不是宣传素材。”安雨沐说,“如果从一开始就以短视频传播为导向,采访对象的表达会被引导,复杂经验也会被剪辑成单一情绪。文学馆需要的是可保存、可研究、可被再次阅读的材料,而不是只在社交平台上停留十几秒的故事。”
      项目经理沉默了一下,显然有些为难。
      这时,俞依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按安教授说的改。”
      声音低而清晰。
      “采访资料先归档,再决定是否做传播。传播内容必须经过学院审核。”
      项目经理立刻应下:“好的,俞总。”
      安雨沐看向屏幕上的名字。
      俞依承没有开摄像头,可她的存在感仍然很强。只一句话,便把原本可能拉扯很久的问题定了下来。
      会议后半段,俞依承很少说话。只有在项目部试图模糊公益与商业边界时,她才会开口,且每一次都偏向安雨沐的意见。
      这让安雨沐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俞依承会是一个难以被说服的人。可现在看来,她确实强势,却并不固执。只要逻辑成立,她听得进去。
      会议结束后,工作群里很快出现新的任务分工。
      安雨沐刚准备关闭电脑,私聊窗口弹了出来。
      俞依承:“今天没有私下发消息,算不算遵守边界?”
      安雨沐看着这句话,几乎可以想象对方说这话时略带笑意的神情。
      她回复:“俞总现在正在私下发消息。”
      俞依承:“工作软件,不算私人号码。”
      安雨沐:“性质相同。”
      对面很快回:“那我换个更正式的说法。安教授,关于口述史采集规范,是否方便请你提供一份参考框架?”
      安雨沐看了两秒,回复:“可以。我下午整理后发到工作群。”
      俞依承:“一定要发群里?”
      安雨沐:“是。”
      俞依承:“好吧。”
      那两个字看起来很平常,却莫名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委屈感。
      安雨沐盯着屏幕,忽然有些想笑。她很快压下这点情绪,关掉聊天框,继续处理自己的课程资料。
      可这种联系并没有停止。
      接下来两天,俞依承总能以各种项目问题出现。
      上午问文本库分类是否应纳入外来务工者书写,下午问公益课程是否适合设置“雨季写作工作坊”,晚上又让林澜转来一份新的展陈文案,请安雨沐确认“旧城温柔叙事”这个词是否合适。
      安雨沐每次都回复得专业而简洁。
      不合适。
      建议修改。
      请发工作群。
      这个问题可在下次会议讨论。
      俞总,这属于执行细节,项目部可以先行判断。
      俞依承像是听得懂,又像是不完全打算听。
      她不越过安雨沐明确划下的线,却总在那条线边缘停留。她不会说暧昧露骨的话,也不会提出私人邀约。她只是频繁出现,用项目做理由,用问题做借口,一次次将自己的存在放进安雨沐原本规律的生活里。
      周五下午,安雨沐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周课程资料,手机再次亮起。
      俞依承:“安教授,刚看完你发来的公益课程框架,有个地方想请教。”
      安雨沐:“请说。”
      俞依承:“为什么第一节课安排‘如何书写一条街’,而不是‘如何书写一座城市’?”
      这个问题倒确实不像随口找来的。
      安雨沐认真回复:“因为城市太大,初学者容易写成概念。街道更具体,也更接近人的生活经验。文学往往不是从宏大词汇开始,而是从一个人真正看见的细节开始。”
      俞依承:“比如雨水、旧书、窗户、一个人走路的背影?”
      安雨沐的指尖停住。
      这句话不像项目问题。
      太私人,也太敏锐。
      她看着屏幕,过了几秒,回复:“比如街边积水、路灯、商铺招牌,以及居民的日常生活。俞总,请不要随意添加主观想象。”
      对面很快回:“抱歉。”
      紧接着又来一条。
      “只是觉得安教授很适合写进这样的细节里。”
      安雨沐终于放下手里的笔。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又开始下雨。细密雨声贴着玻璃,一点点漫进室内的静默里。
      她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浮起一丝很轻的无奈。
      俞依承聪明到知道怎样靠近一个人,也聪明到知道怎样不显得冒犯。可这种恰到好处,反而更容易让人警惕。
      安雨沐慢慢打字。
      “俞总。”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很快又停住。
      安雨沐继续写:“如果是项目问题,我会认真配合。如果是与项目无关的表达,我建议到此为止。”
      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请自重。”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安雨沐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茶还是温的,握在掌心里,温度一点点传来。她并不后悔这样说。边界一旦模糊,很多事情就会变得难以收拾。她已经过了可以轻易被某个人的靠近扰乱生活的年纪。
      至少她以为自己已经过了。
      十分钟后,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俞依承:“知道了,安教授。”
      又过了一会儿。
      “我会注意。”
      安雨沐看着这四个字,神色稍缓。
      她没有再回复。
      而城市另一端,俞恒集团二十八层办公室里,俞依承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请自重”三个字,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林澜正好推门进来,听见那声笑,脚步一顿。
      “俞总?”
      俞依承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唇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
      “没事。”
      林澜看着她的表情,谨慎问:“项目上有什么好消息吗?”
      俞依承靠回椅背,望向窗外雨幕。
      “算是吧。”
      至少安雨沐已经开始明确回应她了。
      不是客套,不是疏离,也不是工作邮件里那种礼貌的专业措辞。她终于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把她推回边界之外。
      俞依承并不讨厌这道边界。
      相反,她觉得它清晰、漂亮,像安雨沐本人一样。
      温柔,但不好惹。
      她轻轻敲了敲桌面,眼底笑意渐深。
      “俞总请自重。”
      这句话真有意思。
      她想,总有一天,她会让安雨沐心甘情愿地换一种语气叫她。
      不再是俞总。
      也不再是请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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