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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7章: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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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俞恒集团时,雨已经下得很密。
车窗外的A城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灰白,路边的梧桐树影不断向后退去。俞依承坐在后座,膝上摊着一份纸质资料。那是安雨沐会议上留下的手写提纲,纸页边缘还带着一点很浅的折痕。
“城市记忆不应被消费,文学经验不应被简化。”
她看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字很好看,清秀,克制,笔画干净,没有多余的连笔。和安雨沐本人很像。看起来温和,却每一笔都落得很稳。
林澜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了她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俞总,项目部那边刚发消息,说下午三点可以提交调整计划。不过他们可能需要学院那边提供更详细的文本库建议。”
俞依承没有抬头:“让他们先自己做。”
林澜微顿:“自己做?”
“安教授已经指出方向了,如果还要她把路铺到脚下,那项目部可以换人了。”
她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却让林澜默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雨点敲在车窗上,一下又一下。俞依承靠着椅背,目光仍停在那页提纲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安雨沐坐在会议桌对面的样子。
白衬衫,浅色长裙,长发低挽,神情清冷而温和。她说话时不急不慢,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不会与任何人起冲突的人,当着整个项目组的面,平静地说出了“太商业化”。
甚至在她问“是不是太商业化”时,安雨沐只回了一个字。
是。
没有犹豫,没有讨好,也没有为了顾全她这个总经理的面子,把话绕成更柔软的形状。
俞依承见过太多人。
在俞恒集团,有人怕她,有人恭维她,有人试图利用她,也有人一边在背后算计,一边在她面前笑得恭敬。她从很早以前就习惯了别人看她时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有忌惮,有试探,有讨好,还有对“俞家继承人”这个身份的衡量。
但安雨沐不一样。
她看她的时候很平静。
不是不知道她是谁,也不是故作清高,而是真的没有被这个身份压住。她尊重她作为合作方的角色,却不迎合她作为俞恒总经理的权力。她的反驳没有攻击性,却比攻击更难应付。
因为她说得对。
这一点最麻烦。
车停在集团大楼门口时,林澜替她撑伞。俞依承下车,黑色高跟鞋踩过湿漉漉的地面,走进大厅。
“俞总。”
“俞总好。”
员工们照旧停下问好。俞依承微微颔首,步伐平稳,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刚才在车里那点若有所思被她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总经理该有的冷静与压迫感。
下午三点,项目部调整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午更紧张。东区项目的舆情刚被压下去,城市文学公益项目又要推翻部分方案重做,项目部几位负责人脸色都不轻松。
负责方案的经理小心翼翼地汇报:“我们按照安教授的意见,把文学馆内容分成四个板块:城市记忆、旧城影像、青年写作和公益阅读。传播端口会延后到第二阶段……”
俞依承翻着资料,没说话。
经理继续讲:“不过我们认为,安教授提出的口述史和文本库建设周期比较长,可能不太适合放在一期落地。我们可以先做概念展陈,后续再逐步补充学术内容。”
“所以,”俞依承终于抬眼,“你们还是想先做一个看起来像文学馆的空间。”
经理脸色一白:“俞总,我们主要是考虑落地效率。”
“落地效率不是偷换概念的理由。”俞依承把资料放到桌上,“上午安教授已经把问题说得很清楚。文学馆不是拍照背景,也不是品牌展示厅。你们如果听不懂,可以把会议录音再听一遍。”
会议室里没人敢接话。
俞依承看向屏幕,语气不重,却句句压人:“旧城影像为什么排在文本之前?青年写作为什么只设计活动,没有课程体系?公益阅读为什么出现了会员转化入口?谁让你们在公益项目里写会员转化?”
最后一句话落下,项目部经理额头都快冒汗。
“这是运营部建议保留的商业接口……”
“删掉。”
“可是后续运营成本——”
“我说删掉。”
俞依承声音仍旧平稳,可会议室里的空气却瞬间冷了下来。
她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俞恒做公益项目,不是为了披一层公益皮做会员拉新。要赚钱,有的是项目可以赚。不要把每一个空间都做得像商场。”
没人再出声。
林澜坐在旁边,忽然想起上午安雨沐说过的话:文学不是装饰城市的花边,而是理解城市的一种方法。
她忍不住看了俞依承一眼。
俞总现在说的这些,明显已经把安教授的话听进去了。
而且不是表面听进去。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项目部被俞依承逐条拆了一遍。她不像安雨沐那样温和,也没有学者式的委婉。她更直接,更锋利,一针见血地指出所有偷懒、模糊和包装过度的地方。
最后,她把资料合上。
“明天中午前,重新提交第二版。文本库建设不许删,口述史板块不许压缩,公益课程体系单独列预算。需要高校协助的部分,整理成清单发给A城大学。”
项目部经理连忙点头。
会议结束后,林澜跟着俞依承回办公室。她把下午的日程表放到桌上,犹豫了一下,说:“俞总,您今天对这个项目好像特别上心。”
俞依承脱下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闻言抬眼看她:“以前不上心?”
“不是。”林澜谨慎斟酌用词,“只是您今天……比较尊重安教授的意见。”
俞依承坐下,拿起桌上的钢笔,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想说我被她说服了?”
林澜立刻低头:“不敢。”
“她说得有道理。”俞依承淡声道,“有道理的意见,为什么不听?”
这话听起来完全公事公办。
可林澜跟了她多年,很清楚俞依承不是一个容易对人产生兴趣的人。她可以采纳专业建议,但很少会在会后还反复看对方手写的提纲,更不会因为某个人一句话,把项目部从上到下敲打一遍。
俞依承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却没有解释。
她打开电脑,点开A城大学发来的会议纪要。文档末尾有安雨沐补充的几条建议,措辞依旧克制,却处处留有锋芒。
“建议明确公益边界,避免将公共文化活动与商业转化机制混同。”
俞依承读到这句时,轻轻笑了一下。
“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林澜:“……”
她觉得俞总这句话不像不满,更像某种评价很高的欣赏。
办公室外的雨声渐渐大了。俞恒集团的高层办公室位于二十八层,落地窗外能看见半座A城。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将城市切割成一条条模糊的线。俞依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却想起上午会议室里安雨沐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也很静。
安雨沐看人的时候,并不会急于表现自己,也不会急着寻求认同。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像一汪深而无声的水。可一旦她开口,话语便有了不可忽视的重量。
俞依承忽然觉得,这样的人很少见。
不讨好,不奉承,不畏惧,也不故作姿态。她站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因此有一种不需要借助外物的底气。俞依承见过很多聪明人,也见过很多漂亮人,可聪明漂亮又清醒的人,仍然少得可怜。
更重要的是,她不怕她。
这个念头一出现,俞依承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怕她的人太多,不怕她的人也不是没有。董事会那群老狐狸未必真怕她,只是忌惮她手里的权力和老董事长的支持。可安雨沐的不怕,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不是有恃无恐。
她只是没有把俞依承放在一个需要讨好的位置上。
她把她当成合作方,当成需要被说服的人,也当成可以被反驳的人。
俞依承垂下眼,重新拿起那页手写提纲。
纸页上有一处墨迹略深,像是写字的人当时停顿过。那一行写着:“文学经验不应被简化。”
她想,安雨沐这个人,大概也不应被简化。
清冷、温柔、教授、学术顾问,这些标签都太浅。她身上一定还有更深的东西,才会让她讲起“失去”和“城市记忆”时,连文字都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疼。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澜接起,说了几句后看向她:“俞总,董事长办公室通知,晚上七点家宴,要求您回老宅。”
俞依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知道了。”
林澜不敢多问,安静退了出去。
办公室门合上后,俞依承把那页提纲夹进文件夹里。窗外雨声愈发密集,像无数细小的线,将整座城市重新缠回阴沉的水汽中。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眉眼间的疲惫只出现了一瞬,又很快被压下去。
俞家老宅、董事会、东区项目、内部审计、家族权力。
这些才是她熟悉的世界。利益清楚,规则残酷,每个人都带着目的靠近她。相比之下,上午那场会议里,安雨沐平静说出“是”的瞬间,反而显得难得干净。
俞依承忽然有些想再见她。
不是因为项目。
至少,不全是因为项目。
她拿起手机,点开林澜刚才转发的工作群消息。群里项目部正在整理发往A城大学的资料清单,其中有一项需要学术顾问确认。
俞依承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
“发给安教授前,先给我看。”
消息发送出去后,群里立刻安静了几秒,随后一排“收到”跳出来。
俞依承放下手机,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自己有些过分关注了。
可那又怎样。
在俞恒集团,所有人都习惯猜她的意思,顺她的节奏,避开她的锋芒。太久了,久到她几乎忘记,被人平静反驳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
不舒服。
却新鲜。
甚至,有一点让人上瘾。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
俞依承站在落地窗前,望着A城大学所在的方向。那里隔着半座城市,藏在雨雾深处,看不清轮廓。
但她记得安雨沐离开会议室时的背影。
纤细,安静,毫不犹豫。
像一首没有写完的诗,也像一本被合上的旧书。
俞依承忽然很想亲手翻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