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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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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特利克郊外,老钟表匠雅各布施密特的铺子笼罩在午后的沉寂里。橡木工作台上散落着细小的齿轮、发条和镊子,一盏黄铜台灯投下温暖却孤寂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旧木头和陈年灰尘的味道,这是雅各布熟悉了五十年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正用一块柔软的鹿皮,仔细擦拭着一套祖传的钟表维修工具。动作缓慢,近乎虔诚。保养工具,是他应对心中那片空茫的方式。多少年了?那片空茫依然盘踞不散——那是为儿子希莱特举行的、只有寥寥几位老邻居参加的葬礼留下的。儿子执意要去追寻什么“海洋的奥秘”,最终只等来一纸冰冷的失踪宣告,连一片衣角都未曾找回。每当想起希莱特年少时趴在柜台边,睁大眼睛看自己摆弄怀表机芯的模样,雅各布就觉得眼眶阵阵酸涩。

      外面的世界不太平,纷争的阴影让小镇的年轻人纷纷离开,客人也越发稀少。店铺的铃铛有时一连几天都不会响起。

      然而今天,铃铛响了。

      声音清脆,打破了午后冗长的寂静。

      雅各布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手上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听见门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踏入店内,带着一种与这简陋铺子格格不入的、沉静而富有节奏的韵律。

      他缓缓抬起头。

      午后的阳光从门框斜射进来,勾勒出来访者的轮廓。那是一位极其醒目的年轻人,身材修长挺拔,穿着剪裁精良、款式复古的深色外套,浆洗过的白色衬衫领口一丝不苟。但这些都敌不过他那头罕见的、如同流淌的液态黄金般的长发,发尾处甚至透着一抹梦幻的、虹彩般的浅粉光泽。他站在光影交界处,浅金色的瞳孔,像最上等的蜜蜡,又像冬日透过薄冰的阳光,淡漠地扫过店内陈设,最终落在雅各布脸上。

      雅各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希莱特!

      那张脸……那眉眼鼻梁的轮廓,那下颌的线条……几乎与他记忆中儿子的面容重叠了七八分!只是更加年轻,皮肤是一种近乎冷冽的苍白,带着非尘世的光洁。但随即,理智疯狂地否定——不,不是希莱特。希莱特是温暖的棕色头发,是像他母亲一样的深褐色眼睛,笑起来会露出虎牙,眼神里总是跃动着好奇与热情。而眼前这位,是冰与金的造物,是疏离与完美的结合,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熟悉的温度,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雅各布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干得发紧,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这位客人……您……有什么需要吗?”

      金发的年轻人走上前几步,停在柜台前。他的动作优雅而精准,没有多余的一丝晃动。他微微颔首,声音轻柔,语调带着一种旧式贵族特有的、经过严格教养的礼貌与距离感:

      “下午好,先生。我是维斯康蒂·德·拉·莫特·维利塔。”名字如同诗歌的音节,流淌在寂静的空气里。“此次冒昧打扰,是受一位非常重要的人所托,将一样东西转交给您。”

      雅各布愣住了,目光死死锁在对方脸上,无法移开。太像了……这无法解释的相似像鬼魅一样攫住了他。“是……是什么东西?”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维斯康蒂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件用柔软的黑色丝绒仔细包裹的小物件。他解开丝绒,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梦境,然后将里面的东西轻轻放在老旧的橡木柜台上。

      那是一枚银亮的怀表。

      雅各布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颤抖着手,几乎不敢去碰。他太熟悉它了——表壳上那道细微的划痕,是他当年不小心留下的;表链的接口处,有他亲手调整过的痕迹。这是他在希莱特成年那天,郑重交给儿子的怀表。是希莱特随身携带、视若珍宝的……遗物。

      “这位……贵客托付给我,”维斯康蒂的声音依旧平稳轻柔,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希望我能将它送抵此处。他说,‘该回家了’。还请您收下。”

      雅各布的手指终于触碰到冰凉的银质表壳。那一瞬间,压抑了十年的悲痛、思念、无望的等待,混合着眼前这张酷似儿子的面容带来的巨大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防线。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迅速溢满了他布满皱纹的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光滑的柜台上,也滴在那枚失而复得的怀表上。

      他紧紧攥住怀表,指节发白,仿佛要把它按进自己的掌心里,按进自己的心脏里。他哽咽着,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维斯康蒂静静地看着老人泪流满面,浅金色的瞳孔里依旧波澜不惊,没有安慰,也没有催促,只是像完成了一项既定程序般耐心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雅各布才勉强平复了一些。他胡乱用袖子擦了把脸,声音沙哑:“请……请坐,孩子。喝杯茶……我自己煮的,味道还行。”他语无伦次,只想留住这个带来奇迹(或者说,带来终结确认)的、神秘的信使片刻。

      维斯康蒂没有拒绝。他依言在柜台旁一张旧椅子上坐下,身姿笔挺。雅各布手忙脚乱地煮了红茶,倒进他最好的瓷杯里,杯沿有一道小小的缺口。维斯康蒂接过,轻声道谢,小口啜饮,姿态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非人的、精确的礼仪感。他们没有交谈太多,雅各布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天气、路途),维斯康蒂简短而有礼地回答,话语间丝毫未提及怀表的来源、那位“贵客”的身份,或是他自己的来历。

      一杯茶尽,维斯康蒂便起身告辞。他的离去如同他的到来一样安静而突兀。门上的铃铛再次轻响,店内重归沉寂,只剩下红茶淡淡的香气,和雅各布手中那枚沾染了泪水和体温的银壳怀表。

      老人将怀表紧紧贴在胸口,闭上双眼,任泪水无声流淌。阳光渐渐西斜,将店铺染成温暖的橙色。

      “上帝啊……”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悲痛与奇异慰藉的复杂情绪,“我感谢你……派来天使……捎来他最后的消息……”

      “阿门。”

      窗外,德特利克的街道依旧宁静。
      远方的海洋沉默如谜。
      而一枚停摆的银表,终于穿越了时间、距离与生死的迷雾,
      在一位父亲颤抖的掌心,
      找到了它永恒的归所。

      至于那位有着浅金色长发与瞳孔、酷似希莱特的信使维斯康蒂……
      当他走出钟表铺,步入傍晚的街道时,夕阳在他身上镀上一层辉煌的金边。
      他微微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睛望向西方天际,那里是海的方向。
      无人看见,他苍白完美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仿佛一个深藏于非人躯壳中的、
      来自遥远深海与破碎记忆的、
      无人能懂的、
      微弱回响。

      他迈开步伐,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与往来稀疏的人流之中,
      如同滴入大海的一滴水,
      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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