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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日志-5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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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记不清了。一种黏腻的、令人不适的眩晕感,像涨潮时的浓雾,悄无声息地包裹了希莱特。起初他以为是连日劳作的疲惫,或是天气转凉的错觉。但当他抬起手,指尖触及自己的额头时,那异常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发烧了。
他摊开手掌,看着前几天在礁石上蹭破、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薄痂的伤口。没有红肿,没有化脓,边缘干净,看起来愈合良好。不是伤口感染?那是什么?受凉?还是……在这片什么都可能发生的海域,感染了某种未知的、潜伏的病原体?
没有药,又或者说,之前的抗菌药根本不足以有任何作用。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坠入他因高热而昏沉的意识里。他能挺过去吗?无数荒野生存的案例划过脑海,抗生素还在被严格的管制,他现在没有能力,甚至没有办法去使用,一场严重的感染足以致命。
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用所剩无几的意志力对抗着骨头缝里渗出的酸痛和阵阵发冷的颤抖。他烧了点热水,小心地清洗了手掌的伤口——消毒水早已用尽,只能用清洁的淡水。动作因虚弱而迟缓。他煮了一锅简单的鱼汤,撒了点盐,强迫自己喝下滚烫的汤汁。热流进入胃里,暂时驱散了一些寒意,但额头的热度依旧灼人。
他摇摇晃晃地回到船舱,裹上所有能找到的织物,蜷缩在床铺上。被子的重量压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只有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寒战。
不知过了多久,粘腻的滑动声靠近。芙芙庞大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遮挡了大部分光线。它似乎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一条腕足缓缓探出,没有像往常那样缠绕或触碰,而是极其轻柔地、将冰冷滑腻的腕足尖端,贴在了希莱特滚烫的额头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状态不佳,芙芙试图分泌那些奇怪的珍珠色液体,涂在她的皮肤上,希望他能好起来,可能没有任何作用,但是这种行为让希莱特感受到了慰藉。
那非人的冰凉触感,让昏沉中的希莱特一个激灵,随即竟低低地、沙哑地笑出了声。这场景太荒谬了——一头来自深海的、力量恐怖的巨兽,正试图用它的触手给他做物理降温,还在试图治好他。
“芙芙……别慌……”他的声音虚弱无力,带着高烧特有的干涩,“我大概是……生病了。休息一下……应该……就好了。”他试图抬起沉重如铅的眼皮,看向那双在昏暗中泛着微光的浅金色眼睛,“让我……睡一会儿,好吗?”
出乎意料地,芙芙这次没有表现出惯常的、对指令的延迟思考。它既没有退开,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那条贴在额头的腕足稍稍调整了位置,保持着一个稳定的、冰凉的接触。然后,它就那样静静地停在床边,巨大的身躯堵住了大半舱门,像一尊沉默而怪异的守护雕像。
希莱特看着它模糊的轮廓,心中竟奇异地生出一丝模糊的安心。有它在……或许……也不错?至少,在这濒临失控的高热与虚弱中,他不是完全孤独的。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他艰难地侧过身,摸到枕边的日志本和笔。手指颤抖得厉害,字迹歪斜得几乎无法辨认:
「……突发高热……原因不明……伤口无感染迹象……虚弱……芙芙……在旁……」
写到这里,笔从指间滑落。极度的困倦如同黑色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陷入了一种光怪陆离的、高烧特有的谵妄梦境。
梦境里,依旧是海,依旧是沙滩。但阳光无比明媚,天空湛蓝得不真实。脚下是洁白细腻、绵延无尽的沙岸,海浪温柔地舔舐着边缘。
而在那沙滩后方,矗立着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宏伟而典雅得不可思议的别墅。洁白的立柱,拱形的露台,爬满怒放花朵的藤蔓,在阳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那气派,甚至超越了他在画册上见过的任何贵族庄园,近乎皇室行宫的规格。
他正漫步在沙滩上。身边还有一个人。
一个棕发棕眼、笑容极其灿烂的年轻男人。个子比他略矮,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赤脚踩在沙子里。他们挨得很近,近到希莱特能感觉到对方手臂传来的、透过衬衫的温暖体温。那个人正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手势丰富。
“——所以说,海豚皮肤表面的微观结构,通过调节水流的边界层,能有效减少湍流摩擦阻力,这原理如果能应用到船舶涂层上,节能效率会非常惊人……”
希莱特听不清具体内容,那些术语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他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握着那个年轻人的手。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暖,如此真实,如此熨帖,几乎让他有种将要溺毙在这份暖意里的错觉。他从未见过这个人,却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亲近与悸动。那阳光般的笑容,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和冰冷。
好温暖……
“维斯康蒂!你有没有在听啊?”年轻人忽然转过头,棕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一丝佯怒的俏皮。
谁?维斯康蒂是谁?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梦境的色彩开始褪去,别墅的轮廓模糊,年轻人的笑容融进刺眼的光里……
……
希莱特猛地睁开眼睛。
舱内一片昏暗,只有从破洞透入的些许天光。额头上那冰凉滑腻的触感依旧存在。芙芙还在那里,保持着几乎不变的姿势,腕足轻轻贴着他的额头。高烧似乎退去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无力,但那种要将人焚毁的滚烫感和混乱的谵妄减轻了不少。
他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掌心伤口处的痂,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梦中的温暖与阳光,与现实船舱的阴冷潮湿,以及额头上那非人的冰凉触感,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他不知道自己感染了什么,不知道能否挺过去。
……
高热如同无形的烙铁,反复灼烧着希莱特最后的神智。时间感彻底崩解,只有一阵阵剧烈的寒战与滚烫的汗水交替,以及胸腔里那颗越跳越沉、越跳越慢的心脏。
不知是第几个昼夜,他勉强睁开被汗水与虚热黏住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是芙芙那庞大的、苍白的身影,静静守在床边。但与以往不同,它的身躯似乎显得有些干瘪,皮肤的光泽黯淡,腕足也不复往日的饱满柔韧。是因为一直守在这里,未曾离去觅食吗?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只在烧灼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更汹涌的绝望与生理性的痛苦淹没。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滚烫地划过他枯槁的脸颊,滴落在芙芙搭在床沿的一条腕足上。
“芙芙……”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耗费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力,“我……可能要死了。”
他喘息着,泪水混着汗水和鼻涕,狼狈不堪。断续的、不成逻辑的句子从干裂的唇间溢出:
“怎么会……这样……明明……番茄……还没熟……鱼……还没吃完……”
对生命最朴素的不甘,对这片他倾注心血、却终究无法完全驯服的荒野的眷恋。
“……我好想……回家……芙芙……”他伸出手,颤抖地、徒劳地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无力地落在芙芙冰凉的皮肤上,“我要……离开你了……上帝……要来接我了……”
回光返照般,他忽然记起什么,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抓过枕边那本厚重的日志和笔。手指已无法握稳,笔尖在纸页上划出凌乱、断续、几乎无法辨认的线条,像垂死昆虫最后的挣扎。
“芙芙啊……”他一边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泣,一边对着那本再也无法完整记录的日志,也是对着面前这非人的、唯一的听众,做着最后的、破碎的告白:
“我叫……希莱特……高加索人……我来自……德特利克……”
家乡的名字,像一个遥远而温暖的咒语,从他唇间艰难吐出。
“我好想……回家……”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终消散在船舱潮湿凝滞的空气里。那只试图书写的手,无力地垂下。笔滚落在地。胸膛最后一次微弱起伏后,归于永恒的平静。
泪水还挂在他枯瘦的眼角。
船舱内死寂。只有海浪永恒的背景音。
芙芙缓缓低下头,那双浅金色的、方形的瞳孔,从内部开始分化、重组,变成了极其复杂、规整到令人心悸的几何多边形结构,仿佛一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冰冷地、一丝不苟地确认着眼前这具人类躯体生命体征的彻底消失。
扫描持续了数秒。
然后,它动了。
它的身躯,那苍白的、带着虹彩光泽的表皮,开始如同高温下的蜡或最粘稠的液体般,缓慢地、无声地融化、流动、变形。色彩在其中流转,如同活着的欧泊,变幻着诡异莫测的光泽。这摊“液体”顺着床沿流下,包裹、吞没了希莱特逐渐冰冷的躯体。
彻底的、分子层面的融合与重组。血肉、骨骼、衣物,都被纳入这团流动的、非人的物质之中。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那团流动的、变幻的物质开始向内收缩、凝聚。
船舱地面的积水中,一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孩子。身形瘦小,赤身裸体,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泛着一种类似珍珠母贝的、非自然的光泽。而那张脸——虽然稚嫩,线条柔和,但眉眼间,依稀能辨认出希莱特成年后的轮廓。
“孩子”眨了眨眼,浅金色的瞳孔不再是方形,而是接近人类的圆形,却依旧带着非人的质感,充满了初生般的懵懂与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无数记忆碎片的混乱。
他(它?)步履蹒跚地走到床边,捡起那支滚落的笔,又费力地爬上床铺,拿过那本摊开的日志。
他握住笔。手指的动作极其别扭、生疏,仿佛在操控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部件。他在希莱特最后那些凌乱笔迹的下方,歪歪扭扭地、几乎是用“画”的方式,写下了几个难以辨认的字符:
「我是希莱特。我要回家了。」
字迹幼稚,笔画重叠,透着一股强行模仿的笨拙。
写完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从床头拿起那面洛可可风格的雕花小镜子,举到面前。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童颜。不是希莱特记忆中自己幼年的棕发模样,而是一头异常光滑、流淌着浅金色光泽的长发,柔软地披散在苍白的肩头。只有那双眼睛深处的某种神韵,和面部骨骼隐约的痕迹,还倔强地指向那个已经消逝的“高加索人希莱特”。
他(它)看着镜中的影像,小小的嘴唇嚅动着,尝试发出音节,声音干涩而奇异:
“希……莱……特……?”
每一个词都像是从深海中打捞起的、生锈的残片,意义模糊,连接断裂。
他放下镜子,挣扎着想离开床铺。第一次尝试站立,双腿根本无法支撑这陌生的重量和平衡,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他发出一声细微的、非痛非惊的闷哼,然后开始用那双纤细的、属于孩童的手臂,努力地、极其缓慢地支撑起身体,一点一点,重新爬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那件叠放整齐的旧外套旁,伸手进去,摸索着,终于掏出了那枚银亮的怀表。
他紧紧握着冰冷的表壳,仿佛那是连接某个已坍塌世界的唯一缆绳。小小的、苍白的嘴唇贴在表壳上,用尽力气,再次吐出那个名字,那个既是开始也是终结的咒语:
“……希……莱……特……”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空荡的船舱里。
窗外,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
菜园里,未熟的番茄在风中轻轻晃动。
篝火的余烬早已冷却。
而那枚来自深海的、锈蚀的铜壳怀表,还静静躺在某块礁石上。
名为希莱特的人类,已归于寂静与融合。
而一个拥有浅金色长发、稚嫩容颜、残存着破碎记忆与非人本质的“存在”,
正握着一枚停摆的银表,
站在生与死、人与非人、遗忘与执念的狭窄门廊上,
试图迈出,走向“家”的、
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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