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莱特的日志》36K超纯金

18、日志-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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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第四十天了。

　　第四十天的傍晚，芙芙又从深海回到了信天翁号的附近，就像往日那样，带了一些小小的“礼物”。几条银光闪闪的沙丁鱼，整齐的搁在舱门外。

　　希莱特看着躺在门外的这些鱼，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肠胃有些抗议。这些鱼类很新鲜，但是总是吃也有些不习惯，他有些想念炉火前的烤土豆，甚至是那些表皮又硬又脆的干面包，还有酸奶油，咖啡，香料，还有陆地动物的肉类。他感觉自己的嘴里泛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味，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自己一定要被海洋生物淹入味了……最终还是认命的叹了口气，把那些鱼处理掉，多余的鱼内脏下次可以制作成捕捉其他动物的诱饵，或者晒干磨碎给他的苗圃施肥？将其中一部分鱼肉晾晒。

　　他只煮了最小的那一条，吃完肉后，将鱼骨收集起来洗干净，有一些树木渗出的胶粘的树脂，把他们小心翼翼的拼起来，固定在小小的玻璃罩子里，米黄色的鱼骨在昏黄的灯光下，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美感。做完这一个只剩下四个空的玻璃罩子了。

　　夜幕降临，他有些疲惫的缩回了船舱内，顺手就将门锁给拴上……尽管这个动作在如今显得有些徒劳。就在他昏昏欲睡时，一阵极其轻微的黏腻的摩擦声从门缝传来，似乎在变换角度想要钻进房间内。

　　希莱特一瞬间又清醒了，他有些僵硬的挪动手臂撑起自己。

　　借着舷窗透入的稀薄的月光，他看到舱门被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开了一条缝。紧接着，一条熟悉的尖端泛着粉金色的苍白腕足，如同滑行的水流，悄无声息的探了进来，然后是第二条……巨大的身躯优雅的挤过对它来说过于狭窄的门框，占据了整个舱门和床铺之间的空间。

　　芙芙又溜进来了。

　　希莱特的心脏狂跳到几乎有些疼痛，他感觉自己有些无法再承受这样子的强烈恐惧。他蜷缩起来，生意因为恐惧而干涩发抖：“芙芙……出去。这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话音落下，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双浅黄色的巨眼在昏暗中注视着他，似乎并没有听懂言语的迹象。希莱特的心几乎是沉入了谷底，那果然是巧合……自己之前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不一会芙芙便有了动作……

　　它没有选择攻击，而是以一种缓慢到令人窒息的速度，庞大的身躯覆盖上来。只有海水一般的温冷，滑腻的腕足轻柔却坚定的绕过他的身体，一条缓过肩膀，另一条搭在腰侧，还有一条是至小向的垫在了他的小腿下方。并非绞杀一般的缠绕，而是一种……拥抱一般的覆盖。沉重……湿冷……充满了非人质感的“拥抱”。

　　希莱特浑身冰冷。他知道，之前也观察到过，很多的章鱼会在捕猎大型或者剧烈挣扎的猎物时，先用他们的腕足进行了类似包裹制服的动作，然后才用喙给予致命一击。这就是捕食的前奏，他已经完蛋了。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在那些腕足环绕的中心，一个坚硬的冰凉如鹦鹉喙的物体，正在轻轻的，持续的抵在他的腹部肚脐附近的位置。那是它的嘴……致命的武器。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他等待着穿透，等待着剧痛，等待着被拖入深海的怀抱里。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有冰冷的，持续的贴合，以及的吸盘缓慢的，无意识的细微蠕动。没有施加压力，没有撕咬，只是贴着。

　　僵持中，希莱特的理智在崩溃边缘挣扎。湿冷的触感正在迅速带走，它原本就有限的体温，他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牙齿打颤。

　　“拜托你……”他再次开口，声音有些破碎，带着哭腔，这次是纯粹的，生理性的恳求，他还不想这么早就和死神会面“让开……求你了……再这样下去，我会失温的……我会病死的……”他死死咬住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在捕食者面前暴露软弱可能是致命的，但是他已经无法控制身体的反应了。

　　又是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他看到那双近在咫尺的黄色眼睛，极其轻微的转动了一下，瞳孔放大成了完整的方圆形。

　　环绕他的腕足力道松了一瞬。

　　紧接着，那冰凉的喙就离开了他的腹部。腕足还是缓慢的有序的从他的身上剥离，划过皮肤时带来最后一阵颤栗的触感。庞大的白色身影向后退去，滑过地板，无声的穿过舱门，消失在外面更深的黑暗里。

　　希莱特摊在床铺上，如同刚从冰水里打捞出来，浑身湿冷，剧烈喘息。能听到船体下方传来沉重的，缓慢的移动声，伴随着海水被搅动的轻微声响——芙芙没有离开，它滑到了下层船舱里，那个破损进水经常用来被它当做“半栖息”的巢穴里。

　　船体随着它的移动传来微微的，有规律的震动。

　　希莱特蜷缩起来，用颤抖的手拉过所有能力盖的东西裹住自己，将枕头紧紧的抱在怀中，汲取一点可怜的温暖。失温的寒冷还在骨缝里蔓延……

　　但理智回笼之后，似乎发现了些什么，这次又是在自己说了话之后它就停下来了……又一次在听到他痛苦的声音之后，停止了行为。

　　上一次是“停下”，这一次是“让开”。每次都是在他表现出明确的非攻击性的痛苦之后，它选择了终止。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能够确定绝对不是巧合。

　　希莱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船体下方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巨大生命的低沉响动。恐惧依然如影随形，总有一种更加复杂的一个心神不宁的认知，如同深海下的暗流缓慢涌上心头。

　　芙芙不一定是听不懂。
　　它可能只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但是能够明白停止的信号。
　　而当它察觉到自己的痛苦时，就会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庆幸，还是应该感到更深层的恐惧。

　　他只知道今夜他又活了下来。不是因为侥幸或者眷顾，而是因为那个苍白的影子，在最后一刻松开了触手。

　　他在颤抖中摸到了枕边的笔记本和笔，就着月光，他有些潦草的写下：
　　「day40，深夜。芙芙今天又爬到了我的船舱里
　　我不知道今天的事情究竟算什么，究竟是拥抱还是覆盖，还是捕猎前的预兆，还是动物之间的狩猎游戏，它把它的牙齿抵在我的腹部。我一开始让他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反应，但是我害怕的说我会因为体温过低而死掉，它就走了，中间停顿了十几秒，好像在理解我在说什么。
　　海洋生物或许没有这种边界的概念，这让我很苦恼，但是在我再次表达了痛苦之后，它似乎就明白了。它很聪明，应该可以观察到其他动物的状态，包括作为人类的我，但是我猜测他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或者说是某种原因？
　　我在想，芙芙是不是在尝试一种广泛的基于试错的互动学习？他送了我礼物，装饰品，还有那块小小的海玻璃，还尝试了物理接触，并且通过我的反应来调整，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就能解释它很多没有目的的行为
　　我有些害怕，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通过表达自己的痛苦来教会他不要伤害我，不要杀死我，这种关系太过脆弱了，而是基于痛苦的反馈，这让我感到很担忧，我觉得我的心脏似乎不太能够承受这种恐惧。」

　　写完了他就扔下了笔，将冰冷的身体，更深的蜷缩起来。

　　支笔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而船体的下方，那规律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响动，仿佛一种低沉的心跳，穿透钢铁与海水隐约传来，甚至让他无法分清究竟是自己的心脏还是对方的。他的意识越来越恍然……

　　今夜无眠，只能说是勉强活着，并且似乎隐约摸到了与深渊共舞的第一条蛛丝一般纤细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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