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语白黑》辞却勿宁

40、暴雨夜——谋杀 王越潘

　　王越潘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原地看着苏雨墨，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又像是在判断这是不是又一句挡在他面前的空话。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坟地边上的枯草吹得往一个方向倒下去，又慢慢立起来。

　　“后悔……”王越潘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起伏。

　　“你跟我说后悔？”

　　苏雨墨没接话。

　　“我哥躺在里面这些年，我每个礼拜去一趟，我早就把后悔这两个字尝够了。”王越潘说，“你今天站在这儿，跟我说我会后悔。”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他没停，又走了一步，离苏雨墨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半。“你说。”他说，“我今天来就是要听这句。你说完了，我后不后悔是我自己的事。”

　　苏雨墨看着他，没动。王越潘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攥起来，但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压了一点，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再往后退。

　　“你说不说？”他说，“你今天要是不说，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站着。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回学校我也跟着，你回家我也跟着。”

　　苏雨墨看着王越潘，保持沉默。

　　王越潘也看着他。

　　过了一两秒，苏雨墨开口了：“你哥那天在河坝上，不是一个人。”

　　王越潘愣了一下。

　　“他带了人。”苏雨墨说，“三四个，堵在坝顶靠内侧那几棵树下面。苏白那天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那儿等了。”

　　“你胡说——”王越潘的声音往上抬了一截，但他没有把话说完，自己先停住了。他站在那儿，嘴还张着，脸上的东西在动，先是怒气，然后是一层不确定，最后落回到怒气上，“我哥没跟我说过带人。”

　　“他当然没跟你说。”苏雨墨说，“他跟你说的版本，是他一个人去的，被苏白堵了，被逼到坝边上。”

　　王越潘的呼吸变重了。他盯着苏雨墨，像是在找哪一处能反驳，但嘴巴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苏白那天为什么去河坝，”苏雨墨说，“是你哥叫他去的。他托人给苏白带了话，说手里有白清轩的东西，让苏白一个人过去拿。”

　　“苏白去了，看见的不是你哥一个人。”

　　“你——”王越潘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往上抬，“你少在这儿编，我哥不会干这种事。”

　　“你哥干的事，你不知道的多了。”苏雨墨说，“他在学校里堵过多少人，收过多少钱，打过多少回人，你知不知道？”

　　王越潘张了张嘴。

　　“你知道。”苏雨墨说，“你只是不用管。有人替你哥摆平。家里有关系，学校不敢管，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在外面横行的时候，你在后头跟着，吃他剩下的那一份。”

　　“你当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苏白过不去，你只知道你哥后来进了精神病院，你成了那个每个礼拜去探视的人。”

　　王越潘的脸涨红了。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这次步子很重，脚底下的土被碾出一道印子。“你再说一句。”他说。

　　“你要我说清楚。”苏雨墨说，“我在说清楚。”

　　“我说的是那天河坝上你干了什么！”王越潘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压着的了，嗓门提了起来，在空旷的坟地里显得又尖又响，“你跟我扯我哥带了什么人，我哥怎么叫的他，我问的是你！”

　　“你那天在河坝上到底做了什么，他回去之后就变成那样了！”

　　苏雨墨没有立刻回答。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晃了一下又落回去。王越潘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胸口起伏着，等着，攥着的两只手在身侧绷得很紧。

　　“你哥那天带了人，堵苏白。”苏雨墨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还要平，“苏白一个人去的，你哥那边四个人，苏白挨了打。”

　　“打到一半，你哥让那几个人退开，自己上来了。”

　　王越潘盯着他。

　　“苏白那天……手里有东西。”苏雨墨说。

　　王越潘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哥扑上来的时候，苏白伤了他。”苏雨墨说，“伤了不止一下。”

　　王越潘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前面推了他一下。他的嘴还张着，但没出声。

　　“你哥那天没死。”苏雨墨说，“也没疯。他倒在坝顶上，还能说话。那几个人跑了，苏白没追。”

　　“苏白站在那儿，等你哥从地上爬起来，等着看他还能不能站起来。你哥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了，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王越潘的喉咙动了一下。

　　“坝边那块地方，下雨天……人少。”苏雨墨说。“没看到其他人，没看到你哥和带的那四个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运气真好……”

　　“但也不算运气。”

　　“下雨天，大坝上……”

　　“没人会闲的没事去那里。”

　　“包括苏白。”苏雨墨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叹了口气，轻微的弯了下嘴角。

　　“包括我……”

　　【暴雨…会洗刷一切，包括罪证。】

　　——

　　王越潘没有接话。他站在那儿，看着苏雨墨，脸上那点被逼出来的怒气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踩空了一脚，还没摔下去，但已经知道脚下的东西不在了。

　　“你刚才说什么？”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你说……你。”

　　苏雨墨没回答。

　　“你刚才说的不是苏白！”王越潘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怒气，是另一种更紧的东西，“你说的是‘你’！你刚才说‘包括我’。”

　　苏雨墨还是没说话，但他看着王越潘，也没把视线移开。

　　王越潘的呼吸变重了。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你那天在。”他说，“你那天在河坝上。”

　　“嗯。”

　　“你跟我说了我哥带了人，说了他怎么把苏白叫过去的，说了我哥动手打了人。”王越潘的声音越说越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堵着，他得用力推才能把话推出来，“你说苏白手里有东西，伤了我哥。”

　　他停了一下，看着苏雨墨的眼睛，像是在等一个否认。

　　苏雨墨没有给他。

　　“你说苏白站在那儿等我哥爬起来。”王越潘说，“然后呢？”

　　苏雨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说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然后我笑了。”

　　王越潘愣了一下：“……什么？”

　　“我站在那儿，看着你哥从地上爬起来。”苏雨墨说，“他爬起来之后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他退那一步，我笑了。”

　　王越潘站在那儿，嘴张着，像是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哥那天带了人，堵我，打我。”苏雨墨说，“他以为他赢了。”

　　“他以为他带着四个人来，把我堵在坝顶上，打一顿，吓一吓，我就会怕他。”

　　“你猜那天是谁叫谁去的？”

　　王越潘的呼吸慢了半拍。

　　“你哥本来想晚一天。”苏雨墨说，“他托人带话给我，说手里有白清轩的东西，让我第二天晚上去坝上拿。我说我没空，就那天。”

　　“他没多想，答应了。”

　　“你——你改的日子？”

　　“我查了天气。”苏雨墨说，“那天有暴雨。”

　　王越潘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哥带了人，四个人。他让他们在坝顶那几棵树下面等着。我去了，看见的不是他一个人。”

　　苏雨墨说，“我挨了打，他们打了我一会儿，你哥让他们退开，他自己上来了。”

　　“然后你就——”王越潘的声音干在嗓子里，没说出来。

　　“我说过了，苏白手里有东西。”苏雨墨说，“我伤了他。四肢，皮肉，不致命。”

　　“他倒在地上的时候还能说话，还能动。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王越潘往后退了半步。

　　“他爬起来之后往后退了一步。”苏雨墨说，“他退那一步的时候，我忽然不想让他就这么走了。他打了人，堵了人，欺负了那么多人，然后他爬起来，退一步，想走。”

　　“我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苏雨墨说。

　　王越潘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他站在苏雨墨的对面，看得很清楚。

　　苏雨墨在笑，笑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苏雨墨说，“我攥着他的手，把那个东西扎进了我自己身上。”

　　王越潘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

　　【血混着雨，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

　　苏雨墨说，“他手上有感觉，我也是，身上有铁锈味，眼前是雨和血混在一起的样子。”

　　“看不清，分不清。”

　　“我凑到他耳朵边上。”苏雨墨说，“跟他说了一句话。”

　　王越潘没有问那句话是什么。他站在那儿，脸上的东西已经不再是怒气，也不再是试探，像是一个人在听一件他已经猜到但一直不愿意确认的事。

　　“你哥那天没疯。”苏雨墨说，“他是被吓的。他看见我攥着他的手扎我自己，看见血往下流，听见我跟他说那句话。他脑子里那根弦，那天晚上就断了。”

　　“他后来被送进去，警察没找到证据，暴雨把什么都冲没了。”苏雨墨说，“指纹、血迹、脚印，全冲干净了。”

　　王越潘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你……”他开口了，声音哑着，“你那天是故意去的。”

　　“……”

　　“你改了日子，查了天气，选了个没人会去的地方。”

　　“嗯。”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全须全尾地回去？！”

　　苏雨墨没接这句话。

　　王越潘站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步子很重，脚底下的土被碾出一道印子。“你把我哥弄疯了。”他说，“你故意的！”

　　“他打人的时候，你站在哪儿，”苏雨墨问。

　　王越潘的步子停住了。

　　“你那天在不在。”苏雨墨又问了一遍，“坝顶上那几棵树下面，你哥带的那四个人里，没有你。”

　　王越潘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呼吸声越来越重。他盯着苏雨墨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往旁边看了一眼，落在不远处那座坟包前面的石碑上，像是那句话把他推到某个地方去了。

　　“我哥现在还在里面。”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那天就算计好了。”

　　“嗯。”

　　“你算计好了，他回去之后会变成那样。”

　　“我没算计他会变成什么样。”苏雨墨说，“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不能让他好胳膊好腿地走。”

　　【杀人犯……多响亮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