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沉沦》章纪星

4、欲望 林栖西第一

　　林栖西第一次见到秦书，是在高三的开学典礼上。

　　童言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她穿着灰黄色的校服，亮黄细条衬得人清隽素净。少女眉目清冷气质干净站在台上声音清朗，自信而明艳，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刃。

　　林栖西坐在礼堂末尾，目光追随着她，看她发言结束鞠了一躬，走到前排的家属席。

　　而坐在那里的家属，是秦书。

　　他穿着轻薄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气质温润。在一群普遍穿着POLO衫和短袖夹克的中年男性家长中，他年轻得有些突兀，也干净得有些突兀。

　　他见童言过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童言有些抗拒，但也没说什么，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林栖西听到了，身旁女生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原来他就是童言的哥哥，给童言的班级送过不少礼物，童言的同学很多都认识他。他们称赞他大方又温柔长得还好看，对童言也特别照顾，还出席过班里的家长会。

　　童家父母对这种场面活儿十分抗拒，非常乐于让秦书代劳。两人一直遵循着快乐教育，实施在童言身上，就是给她隐藏身份让她进公立学校，让她循序渐进地学习并希望她尽量多的接触同龄人。

　　当然尽管童言的身份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相貌，气质和优秀的成绩，也还是让她收获了不少关注。

　　尤其是，童言还喜欢路见不平。

　　高中刚开始的时候，她和言止一起沉迷武侠小说，接受江湖的熏陶，认为江湖之人应该做到心怀正义，维护弱者，尊老爱幼……并将这份侠气贯彻到生活中。

　　虽然最后两人因日日精神萎靡不振被童女士发现，没收了所有的小说，同时童先生也因为不务正业和带坏孩子的行为，收到了严厉的批评和教育。

　　但那份侠气还是留在了童言心里，并严格知行合一。

　　总而言之，童言作为优秀学生加学生会长，在高中时期因为总是冷着脸爱护弱小并为不公平出头，让京二中的学生获得了更多的“人权”--即休息和活动时间，也因此仰慕者不断。

　　但是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有心的人意图接近，把孩子送到她的学校，带着跟她套近乎的任务，讨好未来的童家当家人。

　　然而童言却没有听到任何相关的风声，因为秦书会提前帮她处理。他作为大了三岁的亲切哥哥，总能跟童言的同学们打成一片，嘱咐他们帮忙照顾童言，并为童言心无旁骛地学习保驾护航。

　　而今年童言高三了，时间更是至关重要，于是秦书亲自到场，确保她不会遇到任何意外。

　　不幸的是，作为被童言帮助过并和其他人一样，对她心生向往的桃花，林栖西也是此次秦书的处理对象。

　　那人在典礼结束后偶遇了他，并提出请他吃顿饭。

　　餐厅安安静静，灯光恰到好处地柔和。他们坐在五层靠窗的位置，一整面落地玻璃向外铺开，能看到远处故宫东南的角楼静静伫立，落日把琉璃瓦浸成暖橘色。

　　侍者脚步轻缓，周遭客声低微，处处是不动声色的昂贵。

　　秦书给他递了一杯茶，笑着开口：“你好，我是小言的哥哥，冒昧的请你过来，其实我都没想到你会答应。你是认识我吗？”

　　林栖西点了点头，并没有言语。

　　“先点一些吃的吧，你有喜欢吃的菜吗？可以跟我说。”秦书说着，递给他一份菜单。

　　真皮材质的菜单触手柔软，边角用同色细线密密缝了一圈，米白色的内页上印着各种各样精致的菜品，下角写着他们的用料和做法，却没有标价。

　　“我不饿。”林栖西把它递了回去，仿佛这样就能维护住少年窘迫的自尊。

　　秦书没有接，示意他放在桌上，“那我就先看着点了，你有什么喜欢的，我们后面再加。”

　　虾饺，烧鹅，清蒸东星斑，一盅花胶汤和一碟白灼菜心。他十分熟练，和揉童言头发的动作一样，仿佛做过了千百遍。

　　“高三了，学习紧，”秦书和服务员点完单，转向他笑了笑，“多吃点。”

　　菜一道一道上来摆满了整张桌子，看上去精致又美味，林栖西却如鲠在喉，食不下咽。

　　他看着对面那个人从容不迫地举筷、夹菜、咀嚼，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像排练过，忽然明白了秦书为什么要请他吃饭，因为在这里，秦书什么都不用说，却什么都表达清了。

　　人均上千的账单压在桌上，像一枚无声的砝码。

　　两人用过晚餐，秦书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他语气温和，措辞礼貌没有一个重字。

　　“小言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也确实惹人喜欢。但她现在的时间和精力很宝贵，我和她的家人不希望她在重要的时候注意力被分散，想必同学你的父母也会这么想吧。”

　　林栖西身体顿了顿，这次没有点头。

　　秦书就笑了笑，起身去结账，“太晚了，同学你在门口稍等我一下，我结完账送你回去吧。”

　　“不用。”

　　林栖西转身离开，脚步虚浮得厉害，却拼命地提升速度，落荒而逃。

　　第一次见面，林栖西满盘皆输，少年微薄的自尊敌不过人均上千的账单和别人优越的家世，他怀着满心屈辱，灰溜溜地离开。

　　后来林栖西想起那件事，那么多人中，秦书为什么要单独找他呢？只是因为他是那些人中最明显又最好拿捏的一个吗？

　　或许，也是因为他的脸。

　　或许，那个时候的秦书，手段也还稚嫩，没有底气和信心，只能像条蛰伏的猎犬，寸步不离地守着童言，隔绝所有的危险因素，不让她接触他划定的圈子以外的任何人，不让她接触那些年轻的，鲜活的，美丽的诱惑。

　　从回忆里抽出，石栏杆旁已经没有人了，几片落叶落在湖面上，激起浅浅的涟漪。

　　林栖西想到秦书的那个笑，到底是什么样的回忆，才会让那么一个虚伪的人露出发自心底的笑容？拥有童言，是什么滋味呢？

　　他走出阴影，站到秦书刚刚的位置，湖风已经带了几分凉意，像是要让他清醒，又像是催促他快点做出决定。

　　他呼吸渐渐急促，有些痛恨命运，为什么总是在他已经快要放弃，快要认命的时候让他遇到童言却不给他任何机会？

　　林栖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的生命太无趣，太痛苦了，那些沼泽里的东西总拖着他，拉着他，不顾他的挣扎带着他下坠。

　　他已经快没力气，要沉进泥里了。

　　而想起她，靠近她，求生的欲望就会像一根刺从胸口里长出来，灼得他心口发颤。

　　他实在想要去够一够那些美好的，被人珍视的东西。

　　这世上他只爱这一个人，就算最后粉身碎骨，遗臭万年，也总想在那人生命中留下些什么。

　　不然，这无望的一生，实在太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