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李然 “那结果呢 ...
-
两个人虽然朝的方向是会客室，实际上去的却是另一间咨询室。这个咨询室和之前的其实不太一样，分里外两层，外层的人是能透过单向玻璃看清里面的人的。
时疏枉今天就要在里面的小咨询室给李然做评估。
这会儿他没让慕玄度进去了，让他在外面旁听并记录。
他们到的时候，李然已经被引进咨询室里坐着了。
时疏枉隔着窗户就已经看到了那个少年，但是推开门的时候还是一副不认识的模样，在他面前坐下，“你好，李然。”
李然长得高高瘦瘦，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看上去颇为局促。他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这会儿却拧着衣角。他低着头，没看时疏枉，声音压很低：“你好。”
时疏枉依旧笑眯眯的，语气很温和：“你要不要喝点水？”
李然摇了摇头。
时疏枉也不生气，撑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他，“你知道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么？”
“做……做心理咨询。”李然的声音很低，含含糊糊地，让人有些听不清。
时疏枉微微一挑眉，还行，至少没直接说是做心理评估的，还算是比较委婉地把人哄来了。但这会儿他得介绍自己的身份，他想了下怎么开口，“是这样，我是受法院委托的评估师，我叫时疏枉，你可以叫我时老师，或者直呼我大名也是可以的。今天请我来的法官非常想了解你的想法和感受，因为他们要做出的决定会关系到你以后的生活。所以今天没有对错，你的真实感受最重要，希望我们今天能有一段比较友好、坦诚的时光。”
李然沉默地点了点头。
时疏枉继续说道，“介意和我聊一聊么？”
李然“嗯”了一声，也没说话。他这人坐在那儿也不玩手机也不说话，只是很安静地瞧着一个地方发呆，倒是让时疏枉一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切入点和他聊。
时疏枉想了想，最后还是选择了尬聊开场。
“你现在是读高一？”
李然点了点头，还是不敢看他。
时疏枉的语气随意，像是和邻家小孩儿唠嗑，“哎，学校怎么样呢？”
“还……还行。”
“嗯？”时疏枉看着他，“什么叫还行？”
“课，课很多。”李然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缓慢解释道，“我平时都在写作业，没有什么好评价的。”
时疏枉点了点头，“那你平时有没有什么爱好？比如……打篮球？踢足球？看动漫之类的。”
每说出口一个选择，他都会仔细观察李然的表情，但是这几个说过去，李然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预想这些应该都是当下青少年比较喜欢的爱好吧，可是李然摇了摇头，“都，都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时疏枉直接问道。
李然沉默了，没有说话。
时疏枉想着或许是自己把人逼得有些紧，顺口安抚道，“不想说的话也没事儿啊宝贝，我就是随口……”
“画画。”李然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嘶哑。
时疏枉一时安静了下来。
李然在这寂静中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画画。”
时疏枉反应很快，挑了挑眉，“画画？那可太厉害了。”
他顺手从旁边扯过来一张白纸，递了过去，“你介意给我画一幅画么？”
李然接过白纸，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要什么？”
时疏枉撑着下巴，像是有些苦恼地想了想，“唔这个问题……不如就画个屋子，树木，和人吧。其余随你发挥。”
李然点头说“可以”，落笔之前却又确认了一遍，“就是画房、树和人，对吧？”
时疏枉喝了一口水，“嗯”了一声，“对，就是这样的。”
李然开始落笔作画，时疏枉把椅子试探性地往他身边挪了一点，看李然没有特别排斥，又继续靠近了一点，最终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卡的很巧妙。
他能清楚地看着李然的作画过程，却又在社交距离之中，不会让人感到特别冒犯。
李然作画的时候也没犹豫，很快在画纸的左下角落笔，画了一棵歪脖子树。
时疏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画。他画完一棵树之后，又在偏僻的右上角画了一座小小的房子。
他忽然停了笔，时疏枉轻声问道：“你这是……画好了么？”
李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人一定要画吗？”
时疏枉点了点头，“嗯。”
“什么样的都可以？”李然追问道。
“什么样的都可以。”时疏枉应道。
李然扭过头，在纸上画上了一个小小的人，蜷缩在角落。
时疏枉看清他画完的全貌之后愣了愣，眉头一拧，“李然，我可能需要向你提出几个问题。”
在外侧的慕玄度看不见李然画了些什么，只觉得这次的评估时间格外的长，时疏枉也一反常态问了不少问题。好不容易等到时疏枉结束出来了，他们送走了李然，慕玄度才有机会向他请教。
两个人回了办公室，时疏枉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闭了眼，“有什么不懂的问题么？”
慕玄度看了一眼自己做的笔记和纸质的记录，犹犹豫豫地把记录放到了桌子上，“那个……李然的房树人测试是画了些什么？”
房树人测试是心理学上很常见的一个测试，多用于反应一个人心灵深处对家庭的感受。
慕玄度不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个测试了，确实是第一次看到时疏枉这么疲惫，他着实有点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问道。
时疏枉靠在椅背上没睁眼，简单给他概括了一下，“李然的房子画在右上角，很小，树是歪的，画在左下角。树下面有个人蜷缩着坐着，你来分析一下。”
慕玄度这么一听，也愣了一下，“怎么这个整体的观感给人的感觉都是……很孤僻。”
是的，孤僻。就像李光明描述他的性格一样。
房子在右上角，偏僻的地方，他对家庭本身是不信任的，歪脖子树在左下角，表明了他承受了具体的压力。至于那个蜷缩着的小人儿，大概是他对于自己形象的一个外化。
“所以，时老师你后面是在给他做CDI（儿童抑郁量表）和SCARED（儿童焦虑性情绪障碍量表）？”慕玄度很快想明白了，问道。
时疏枉“唔”了一声，“还做了一个SES（Rosenberg自尊量表）和ASLEC（青少年生活事件量表）。”
从房树人就可以看出来，李然对家庭有明显的不信任感，且他的整个情绪在评估的过程中都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过了头，显得有些压抑。正常的他这么大的青少年，面对一个成年人的询问都会稍显局促，所以咨询师开场要做的事情之一便是和评估对象拉近关系，消除防备，这样才能让他打开心防，从而得到更真实更准确的结果。
所以时疏枉从他落笔开始，就对李然的心理状况产生了一定的担忧和怀疑，所以才没有纠结于房树人的问话，转而做了CDI和SCARED来判定他的心理状况。不过这些本来就是需要做的项目，时疏枉也不过是公事公办。
慕玄度撑着下巴想了想，“那结果呢？”
结果？
时疏枉这会儿终于睁开了眼，“从量表的数值来看，他应该是有轻度焦虑和抑郁，还不算很严重。至于后面做的那个ASLEC可以看出来，他的压力源主要还是来自家庭。”
慕玄度哑然了。
时疏枉拿过桌面上的纸质记录，和旁边的文件放到一块儿，“我现在就把纸质的评估报告写了，下午交到法院那边吧。这个事情，到这儿也差不多结束了，你也别想太多了。”
慕玄度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可怜。”
明明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孩子，靠自己考上了重点高中，在高中成绩也是名列前茅，自觉地不让人操心，放到别家怎么都是家长值得拿去炫耀的对象。偏偏生在了他家，倒成了没人要的孩子，都嫌他累赘。
时疏枉的语气很淡，这些事情他看得多了，早就看开了，“嗯，确实挺可怜的。但这个事情也就到这里为止了。”
他点到即止，提醒慕玄度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慕玄度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嗯”了一声。
慕玄度出了门之后，时疏枉才开始写自己的报告。写一半又忍不住发呆，他虽然提醒了慕玄度不要插手他人命运，说是这个出了评估书就到此为止了，可自己却很难控制住不想。
无他，李然的经历和他太像了。
走进咨询室和李然对视的那一眼，他仿佛从那双眼里看见了十六岁的自己。
或许他们同病相怜。
时疏枉很快收回了思绪，先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评估书里。好在这个之前就已经打了草稿写了一点儿，是以这会儿写的也很快，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全部收尾完成了。
联系法院那边把评估书发了过去之后，时疏枉伸了个懒腰，看了眼屏幕的右下角时间。
已经快一点了。
他这会儿才想起已经被他冷落了许久的手机，打开手机前他就猜测贺松言估计会给他发不少消息。
打开手机一看，果然。
密密麻麻几十条消息，全都是贺松言发来的。
时疏枉这会儿完成了工作，今天也没什么别的事情了，这会儿心情还挺好的，于是很有耐心地一条一条地翻看。开始的时候是贺松言和他说自己起床了，过会儿变成了他的腹肌照 ，上面一片红，全是时疏枉昨晚抓的。
时疏枉不太好意思，盯着看了一会儿，恶趣味上来了，引用了这张图片，回了他一句，“这胸围看着也不大。”
回完这句，他也懒得等贺松言回复，接着往下就是贺松言问他吃饭了没，要不要一起吃饭。
时疏枉这会儿忙完了，注意力松懈下来了，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饿。他顺手给贺松言回了一句“还没”。
他估计贺松言这会儿应该已经吃了，索性打开了外卖软件，准备找找中午吃啥。
没想到，他刚看好一家店，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是贺松言给他回了消息。
“下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