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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Chap.65 她那么,那 ...

  •   波士顿的留子大概每年冬天都得来一句:我他妈早应该搬去加州。

      策划案又在润色修改无数遍后,终于敲定。
      Siaves说,最终稿比之前紧绷状态下的死板结构和堆砌华丽元素更为灵动,新巧。

      画框的选择Yuuki在跟进,选用的虎斑纹玳瑁材料本是要从一批墨西哥人手里买。没成想预定单刚下,隔天那帮人就出尔反尔,找一大堆理由托辞,还想带钱跑路,被Yuuki报警,带走那一帮中的其间几人。

      “别惊讶,这些人都是偷渡来的,算起来,Yuuki还算是给了他们多三成的回报。”Siaves在BPD来抓人时,梁迩意错愕的瞬间说道。

      梁迩意没能当即听懂,跟易逾白讲时,易博士却是三两句道出本相:偷渡客被遣送回国省路费。

      “……”
      好吧,其实很有道理。

      留白衬纸的选择,梁迩意几乎跑遍整个波士顿的纸材市场,最后在南区爱尔兰人扎堆的纸材市场找到硬度,柔面都上佳的一家。

      “Lady,您要相信我们的出品,只要您下了预订单,我们全场的工人将会在期限前交上一份完美的答卷。”戴着报童帽,鹰钩绿眼的老板跟在一乌发雪肤的东方女孩身后,目光在那纤细腕骨间的钟表处逛了下,亦步亦趋想兜住这个钱袋子,“女士,您也看过了,我们的纸材取自科罗拉多州的白桦,保持了最原始的纹路,只做了一些简单的维护加工,肌理糙路的线条都未曾刻意地剥落。”
      “人世间,独一份的白千层。”

      梁迩意折身,掌尖抚触流连柔柔树皮上的纹路,那是天生的时间铭刻杵,老板也没有美式派的夸大其词,她也的确有意预定。

      只是…回身时,爱尔兰人闲空就可来上一杯Guinness的后劲酒香藏都藏不住,还有那势在必得的神态,还真让人微微不适。

      她始终不作声,只当是来逛游的考查客。这半个月里也是隔两天就来一次,且每一次来一句不提买不买的事,又一定要走遍店铺前后每一个角落,然后利利落落走人。
      实打实的吊人胃口。

      就连一贯会做生意,善打交道的爱尔兰人都难免在她来两三次后殷勤介绍,将更优质,更尖的一类捧出来,想讨着这位戴着墨镜拎着帆布包,又戴着镶嵌蕾丝钻的百达翡丽表的客人欢心。

      每一次上门都是不同款式,且都是收藏级别,连钟表博物馆都要捧起养奉的款式就这么随随便便戴手上?
      东方人都是这么有钱又低调的?

      那样的表点缀那样的气度,做生意又有点眼力见的人都不会没点行动,不明其意图也会尝试咬一下那钓鱼的钩。

      逛完一圈,差不多是下午茶时间,老板使眼色让店内做事的人跟前几次一样准备好茶水点心,想着这次应该差不多到了可以商洽订购的阶段,毕竟他可是连最好一批的货都搬出来了。

      梁迩意看了眼时间,也觉着是到了下午茶的点,依旧不作声要离。

      推门时,外边雨夹雪的冷渗骨扑面,她心里盘算了下来这家店的次数,觉得差不多了。

      “女士,您要是想要,我们在原价七折的基础上再商定。”老板扶着门,里外冷暖气场相对,迎她再进的意思,“就当交个朋友,您知道的,我们爱尔兰人做生意讲究信任与合作。”

      门口红砖行道交错纵横的脚印很快被雪覆盖,要下阶梯的高跟鞋蓦地停住。

      目光间,这些天的奇怪来客终于肯露真面,摘下了墨镜,却仍是没有再进内,礼貌颌首间不见丝毫慌乱:“感谢您的慷慨,后天周五,我们四天后见。”

      老板目送这位年轻女孩踏入雪幕,冷意中的沉静与圆融妥帖分寸,但这份周全之后那拢紧围巾护暖又耸肩骇冷的小动作时皲裂些许,弯身上了早在街边候了有一会的宾利。

      “爹地?”梁迩意还没坐定,唇角一时拿不准弧度,慌顿倒是一目了然,对着内里定坐的梁清宇,“你怎么来了?!”

      这话问的很没有技巧。
      但凡她扫一眼车牌或是因车窗厚度不同映呈的展角画面,就能知道这不是她的座驾。

      小女这样的惊讶也不无原因,毕竟明梁集团的大半已经交至梁译怀手里,梁清宇甚少再因公事飞离香港。

      而这次来,也确不是公事。

      飞抵波士顿落脚Dover的半天,他在Monica漏洞百出的谎话里分辨拼补出梁迩意近些天的行踪,也有着对细女那天信誓旦旦表明不用家里相帮决心的考察。而刚刚门口那乍唬拿捏人的几招倒让他意外。

      他的小女无疑是梁家的明珠。
      无论再出格,再稀奇古怪的要求想法都有人倾听回应。不管作为一家之主或是孩子父亲,他对这个最小的孩子是偏爱偏疼的,也从未要求过她需要如何,只盼她快乐健康的长大。但刚刚那一景,倒让他真的看见了另一种轨迹。

      名为“成长”的真实轨迹。

      宾利驶出较为不安全的南区,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轮毂,梁迩意轻轻屏了一息,余光悄悄碰触挂掉WhatsApp进来的电话,再单手回敲:「爸爸来Boston了,今天不能陪你喝下午茶啦!」
      发完很快摁灭手机。

      十字路口处,车道绿灯通行时,宾利急刹停在内线,前窗很快闪过两个teenager模样的混混,一手挂一个奢牌包,笑得不亦乐乎。

      司机训练有素,寻常是绝不会犯这样不稳重的错误,正要开口致歉时,一直没言语的梁清宇先一步开口,“往后来乱区,还是得让保镖跟着。”

      梁迩意点头应下,又稍解释:“没有的,最近唐人街在搞迎立春活动,人杂了点。”

      话落时,司机反应极快没再启车,一拨人舞着狮头敲锣打鼓经过,浩浩荡荡,好不热闹。

      梁清宇不揭穿小女的谎话,如同不过多询问为何今年没回香港过春节那般,也不深问她和谁一起过的年。

      “爸爸,你来波士顿是有公事?”梁迩意实在受不住轿厢内寂静的氛围,也怕被瞧出些什么,毕竟这会没有解语花在侧的梁清宇,是肃严居多的。

      “你妈妈回意大利见你外祖,我顺道来看看你。”梁清宇面不改色扯着麦哲伦环球航行多少遍都说不出的话。

      梁迩意抿了抿唇,偏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道雪景,也看见自己那装平和失败,微微不自在的面容。

      自圣诞前回去一趟后,跨年,春节,她再未回香港。

      一来,是下个月展出在即,时间紧。
      虽然大体工作已经完成,但细节部分,特别是光线一类,还需她细细完善。

      跟沈雨秧通话讲明不归家因由时,得到温柔的理解,母亲让她多添衣,要按时用饭,并未问再多。
      她虚虚应下,揣着第二原因没讲…想陪陪心爱的人。

      美国人不过春节,而在州政府研究所的易逾白更是无休,除夕夜也忙到晚上十一点多,用梁迩意的话讲——
      “不用傻等,陪我吃完饭就完成守岁啦!”

      这话得到易博士一记敲,再是一个吻,“傻姑娘。”

      车驶入Dover地界,正清道除雪的工人听到动静后皆立两侧,庄园内的佣人也各司其职地忙碌着,井然有序。

      梁迩意却是在这不紊不乱中乱了心神,因为Monica刚给她使的眼色释放出不好的信号。

      她听说过此刻沙发上正襟危坐,不知认真还是轻掠翻看着报纸的父亲年轻时是个随性的人,甚至称得上不羁。任谁都想不出当年那般一个二世祖怎么撑得起偌大一个家,也恰反证梁清宇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

      梁家每一个孩子都会接受的教育:人前不露短。
      可她的爹地,除了在母亲面前,从来都是扑克脸。

      她更加摸不准Monica刚才眼神的意思,更加探不着梁清宇这番来波士顿的目的。

      是来问责她没回港过年?
      还是…知道了她谈恋爱的事。

      这样的惴惴不安一直持续到晚饭时,沈雨秧打过来的电话解了她的急。

      母女俩说了好一会话,最后梁迩意在梁清宇不断假装巧合瞥过来的视线中转让手机使用权,她勉强算松口气,用着西厨刚做好的草莓起司。

      “怎么了?”沈雨秧隔着手机屏幕问着明显走神的丈夫。

      梁清宇沉吟片刻,额角青筋为着那弹出的消息内容跳动,又伴着消息的隐藏平复,“无事。”

      最是懂他的妻子不信这套说辞,碍于时差也没有多话,几句过后不忘最后提醒着:“你答应过我的,别忘了。”

      “知道了。”

      视频通话断时,手机被反扣在茶几上,梁清宇看着还在用甜品的小女,端盏浅啜一口茶,似是不喜这晚间冽凉的味道,置杯:“Todd说,你的信托曾往司徒家那个小子账户上打过三千万美金。”

      肯定句。
      且今时今日,说起差不多一年多之前的事。

      梁迩意心尖一颤,缓冲战术抿一口牛乳后才慢缓嗯声,“是的,我从他手上买了东西。”

      几秒后,又忙不迭地再补,澄清式的扬高声调,拼命摇头:“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关系!没有其他的…”

      后半句显然为前半句的莽撞找补,虚着音。又有着不得不说的坚定使然,怕着梁清宇误会从而严明划清界限。

      “爸爸,没有其他的关系。”她咬着唇,再一次重复,“没有的。”

      她清楚梁清宇从不会过问他们支出数额,会如此问,只能表明他在问这件事本身,问这件事本身的出发点和落脚点。

      梁清宇掌根抵膝,指尖似规律似节奏地点着,不急不慢:“V,爸爸没有说你和他有什么,你为何这么紧张。”

      梁迩意垂眸,这一句问如此平静,又如此精准戳破她粉饰心绪的薄膜,衬出那底下的不安。

      她那么,那么轻易地,被看穿。

      这是梁清宇这次抵波士顿的目的,在穗城亲见的一景后。

      他在等,等小女的下文。
      等她的原因,探她的心思。

      外边雨夹雪的天气可真是极冷的,屋内地暖烧得旺极了,只是藏不住那战兢的心。

      梁迩意像在峭壁悬崖上沿走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唯恐那高处的云间雾蒙住她的眼,怕自己没能看到前边的石,从而被绊倒,坠入深渊。

      她多胆小啊。
      胆小到即便瞧见阻碍她前进的石子其间那一处锋利棱角,都会选择停滞不前。

      她怕割破自己的皮,刺进自己的肉,流出血会疼,所以选择咬紧唇闭口不言,再将自己缩成一团,不敢动丝毫。

      她不是西西弗斯,没有力气推动石头,却又自虐般一次又一次试图一叶障目,幻想着石头背后的天光坦途。

      可…这样的悬崖路,又恰是她想要的,想选的,甘愿的。

      多么矛盾。

      她想爱,她要爱。
      她又怕这场名为“相爱”的梦破碎,怕着这场爱的期限提前,怕她的“爱”被打上罪与罚的判词,怕头上悬而未决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将他们之间的羁绊斩断。

      她敢追爱,敢对一个人说爱,却不敢真的坦诚布公这份爱。

      或许,是因为那条期限还没有被挑定一个准确日期,但又无比清楚,反正迟早得结束,如精卫填海,夸父逐日…就当下一场春雨,一场短暂和煦的春雨。
      所以没必要言说。

      可又不甘心,存了希冀,想赌那万分之一的圆满。

      因为能预见以后未来的破碎,所以自欺地想多停留一会,偏要抽刀断水。

      于是那万中一的勇敢何尝不是成了踟蹰,成了茧巢,成了窠臼,束缚住手脚。

      梁迩意承认。
      她是被包装成勇敢者的胆小鬼,是表面慷慨的自私利己者,是自欺欺人一道的修行者。

      Monica倒吸一口凉气候在边上,梁清宇的询问让她心惊,这位可是比沈雨秧更加慑人的存在。在商场上见过形色把戏、阿谀奉承,以一己之力将整个明梁推上再一个巅峰的公子哥绝非等闲,自是一下就看穿涉世不深的少女那怎么藏都藏不住的心思。

      “爸爸。”梁迩意深吸一口气,努力提起嘴角笑一笑,可眼角鼻尖的薄红终究是出卖了她,“当年妈咪执意要跟你回香港,不顾外祖反对都要嫁与你,你是什么心情呢?”

      这听起来像是父女的一次深切谈心,实则甜霜下藏着不为人知的锋锐试探。

      梁清宇端详那明明临居溃乏仍脊背不屈,攥紧掌鼓起问询的细女,愕然一瞬,再端盏,饮下那杯不算合心意的茶水,如往昔般诚实回应:“我想守护她的坚定,证明她没有选错人。”

      而今,也实实在在的证明他守护住了。

      梁迩意终于真真的展笑,嘴角一对梨涡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恻隐,她自己抬手抹掉眼角那因这一番博弈促生的微微泪花,涩着声,讲着心:“爸爸,我没有您那么厉害,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对错,但也想守护住自己的坚定。”

      坚定那道泾渭,坚定爱一个人的心。

      Todd是梁清宇身边跟了许久的老人,这会和Monica不约而同对上视线。
      皆知这是一场高明者之间的弋圜,没有输赢。

      一个是成功者的智慧,一个是烂漫者的守忠。

      雪纷沓落个不停,已过晚间十一点。
      三楼书房,梁清宇站于八角窗前,时差没倒过来是未入睡的原因之一,更多的是小女刚刚的眼神着实令他惊措,

      那惧色中的定,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投机取巧,而是孤注一掷的笃定。
      何其新鲜。

      Todd放轻脚步进来时,见茶几瓷碗上的银耳羹没动,近前,慢声:“您应该高兴,四小姐长大了。”

      梁清宇面色沉冷,望着窗外飘零的雪,忆起多年前的往事。

      他的小女儿,梁家四小姐,大抵是最可有资格,有底气说“玩玩而已”的人。

      她手握的筹码足以让天底下每一个男人趋之若鹜。

      十八岁那年欧洲贵族舞会邀请函件送到白加道,与此来的还有内外世家打着交好名义牵亲的心思,一封封的信函,丝绒礼盒里的无暇高珠钻石,什么火欧泊黑欧泊托帕石全都上赶着讨一门面时,他的小女还在为着跟几个哥哥打牌输了钱而闷闷不乐。

      沈雨秧替拒了那些邀请函。
      外人瞧来,这一举动无疑有几分傲慢,脱离圈子可不算是什么明智的举动,只是香槟塔上的独高一束,何须迎合攀附其余人?

      作为父母亲,自是想尽可能地留出一片净土给小女欢腾,给她选择的余地,让她保有纯粹的本真。

      而今天,就在刚刚,恰恰是这个最可以任性妄为的人欲言又止,委婉迂回绕了这么一圈,以己身为筹码都要守护住那秘而不宣的珍贵,冠以“坚定”之名,甚至不惜反将他一军…

      太害怕失去,宁愿惊心度日,也甘之如饴地护守。
      这无疑是愚者才会用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之下策。

      可又何尝不是爱之信仰者的朝圣路?
      宁愿在明知迷途的环形地打转,宁愿削足适履也不愿放手,那一颗真心无疑比任何珍宝都明贵难得,尤其在这个“谈爱色变”、“骗我感情可以,抢我钱不行”的利效社会。

      难道因为“爱”与“钱”两字笔画相同,就完全将其看作等价等值?
      难道因为真爱出现的概率微乎其微,就全盘否定其存在?然后又在自身无法拥有时产生“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找补心理?

      不。

      “爱”和“钱”不该是对立面,也不该是得此失彼的二选一,不是只一正解的单选题。

      梁清宇没有再深问女儿。

      诚然,他应该做刽子手,掌舵着偌大一个集团,不能视而不见看着船体出现裂痕,不能看着风险的滋生让这艘巨轮在遭遇风暴时产生意外。

      可他举着刺刀,没能下手。
      因为他也曾被那么坚定的选择过。

      “四小姐再也不是那个练一小时钢琴都要哄三小时的孩子了。”Todd作为梁家待了许久的老人,金丝单片眼镜下的眼写满感慨,“与夫人年轻时如出一辙。”

      诚然,在这时提沈雨秧多少有替梁迩意说话的意思在。漂亮话谁都会说,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一以贯之的勇气和己身入局的决心。

      梁清宇不作声,凌决的面容影呈窗外雪的冷然,仍旧不容易让人瞧清心思。

      半晌后,那碗已经凉冷的银耳羹被用着,再是一声叹,“Todd,世上可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雪花。”

      Todd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颌一颌首,从多年的陪伴中读懂些许:

      世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雪花。
      也没有全然相同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Chap.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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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有些忙,在修文,空了就传文~ 下一本写民国文呀《旧梦如昨》 感兴趣的话点点收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