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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盥洗室之主
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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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宗后山那间茅房,已经很多年没人敢认真打扫了。
这不是因为归墟宗不讲卫生。
归墟宗虽然穷,虽然破,虽然掌门住棺材、大师兄护白菜、三师兄欠债欠到符纸见了他都绕路走,但基本的体面还是要的。
问题是,那间茅房不太像茅房。
白天看,它门板歪斜,木牌掉漆,门口长着几丛没人认识的杂草,风一吹就吱呀响,像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破地方。
晚上看,它门缝里会冒灰雾。
墙角会传来纸张翻动声。
偶尔还能听见一个古老而严肃的声音说:
“本次会议到此结束。”
第一次听见这话的是三师兄温别鹤。
那晚他本来是去后山躲债。
债主追到归墟宗门口,他灵机一动,觉得没有哪个正常债主会追到茅房附近,于是抱着账本蹲在门外。
结果门里传来一句“会议结束”。
三师兄当场把账本抱得像遗书。
第二天,他连夜给茅房门口贴了三张驱邪符。
第三天,三张驱邪符排队走到他门口,冲他鞠了一躬,然后自己贴回了茅房门上。
五师兄谢无咎看完很欣慰。
“你看,我的符终于会自己走流程了。”
陆青蘅不欣慰。
大师兄沈砚更不欣慰。
因为那天之后,茅房门口多了一行自己浮出来的小字:
【非序列人员,请勿入内。】
小女娃看见这行字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副本。
“序列!”
她猛地转头看向陆青蘅,兴奋得小脸通红。
“二师姐!爷爷说过,真正的诡秘之主,都是从神秘仪式、灰雾空间、奇怪序列开始的!”
陆青蘅眉心一跳。
“你爷爷到底都给你讲了些什么?”
小女娃认真掰手指。
“不能乱念尊名,不能乱喝魔药,不能乱开会,不能直视不可名状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充:
“还有,厕所没纸的时候要提前占卜。”
大师兄在旁边淡淡道:“还有不能不洗手。”
小女娃假装没听见。
第四天,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庄严的新名号。
“今日,我乃——盥洗室之主。”
三师兄当场后退三步。
四师姐温绾抱着丹炉,表情复杂。
“这个名号听起来像邪神,但管辖范围很具体。”
小女娃摆摆手,奶声纠正:
“不是邪神,是正经神秘侧大佬。掌管洗手、冲水、擦纸,以及门后的灰雾。”
陆青蘅扶额。
“你可以不要掌管这些吗?”
小女娃摇头。
“不行。爷爷说过,越不起眼的地方,越可能藏着源头级机缘。”
三师兄小声嘀咕:“那后山茅房可能确实挺源头的。”
陆青蘅看了他一眼。
三师兄立刻闭嘴。
其实,陆青蘅并不想让小女娃靠近那间茅房。
第3轮时,归墟宗刚刚创立。
那一世,他们还很年轻,还相信只要找到妖魔的弱点,就能结束灾劫。
于是归墟宗曾经成立过一个很严肃的机构:防污染密研??。
名字听起来很正经。
职责也确实正经。
研究域外妖魔如何侵蚀神魂,如何让修士在不知不觉间失控,如何把恐惧、嫉妒、绝望变成污染源。
只是后来研究越深,参与者疯得越多。
有人开始对着镜子和自己的影子开会。
有人半夜给桌椅排辈分。
还有人坚称茅房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妖魔也要脸”。
第3轮末期,那批资料失踪。
陆青蘅一直以为它们毁在战火里。
直到如今,她看见茅房门口浮出的“非序列人员”。
她终于意识到:
不是失踪。
是被他们自己藏起来了。
而且藏得非常有归墟宗风格。
于是,一行人站在后山茅房门口。
门口木牌上原本写着“入内请敲门”,如今下面又浮出三行新字。
【请先洗手。】
【请勿占卜厕纸余量。】
【请勿在门内举行十人以上秘密会议。】
三师兄看完沉默片刻。
“所以九个人可以?”
陆青蘅:“你可以闭嘴。”
三师兄立刻改口:“我负责望风。”
大师兄沈砚抱着一篮白菜,站得离门三步远。
“我负责后勤。”
四师姐温绾抱紧丹炉。
“我负责必要时炸掉这里。”
五师兄谢无咎也来了。
他本来不想来,但发现门口那三张会自己走流程的符是他画的,便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责任感。
“我负责……如果我的符又乱跑,我尽量劝它们回来。”
小女娃非常满意。
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堆道具。
一块糖。
一枚铜钱。
半截蜡烛。
三张她自己画的“塔罗牌”。
第一张画着夜壶,牌名:壶者。
第二张画着厕纸,牌名:纸者。
第三张画着大师兄的白菜,牌名:菜者。
大师兄看见第三张,表情明显冷了半分。
小女娃赶紧把牌塞回去。
“仪式需要象征。”
陆青蘅问:“什么仪式?”
小女娃站到门前,双手合十,表情无比庄严。
“伟大的盥洗室之主,灰雾之后的冲水者,厕纸尽头的守门人,请打开你的门。”
众人:“……”
门没开。
风吹过,木牌吱呀一声。
小女娃不甘心,又敲了敲门。
“开门呀,我就是你。”
门还是没开。
最后大师兄看不下去,一指弹开门闩。
吱呀。
门开了。
小女娃立刻咳了一声,假装刚才的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很好,门响应了本座。”
没人拆穿她。
因为门内真的起雾了。
灰白色雾气铺满地面,像一层薄纱。茅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四壁干净得过分,墙上挂着一排泛黄竹简,中央放着一个旧夜壶。
夜壶周围刻着复杂阵纹。
阵纹外圈还摆着九把高背小椅子。
每一把椅子都很严肃。
也很矮。
像专门给小孩开秘密会议用的。
三师兄探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谁在茅房里摆圆桌会议?”
谢无咎的三张符纸忽然从门上飘下来,自己找了个角落趴好,像是也准备旁听。
五师兄表情复杂。
“它们比我还积极。”
陆青蘅看清阵纹的一瞬间,神色变了。
“这是第3轮的归墟密藏阵,但外面又加了一层防污染仪式阵。”
四师姐温绾低声道:
“第3轮时,我们确实研究过域外妖魔的精神污染。后来那批资料不是失踪了吗?”
陆青蘅看着灰雾深处,声音很轻。
“原来藏在这里。”
小女娃听不懂“精神污染”。
但她听懂了“密藏”。
她小心翼翼走到旧夜壶前,双手把它抱起来。
“此物与我有缘。”
夜壶底部,忽然浮出一行古字。
【封印物:零零壶。】
【危险等级:不可饮用。】
小女娃大惊。
“谁会喝夜壶啊!”
三师兄默默看向五师兄。
五师兄立刻辩解:“我上次炼丹炸晕后只是闻了一下,不算喝!”
陆青蘅:“放下!”
晚了。
夜壶底部亮起一道灰光。
整个茅房轰然震动。
三师兄在外面大喊:“我就说它半夜会开会!”
灰雾一卷,众人全部被吸入阵中。
等小女娃再睁眼,发现自己坐在一张长桌尽头。
长桌悬在灰雾之上,四周看不见墙,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
九把高背椅依次排开。
陆青蘅坐在左侧,面色凝重。
大师兄坐在右侧,怀里还抱着白菜篮。
三师兄坐在最远处,努力把自己藏进椅背后。
四师姐抱着丹炉,警惕地盯着灰雾。
五师兄本人没被吸进来,但他的三张符纸进来了,正趴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小女娃低头,发现自己面前摆着那三张自制塔罗牌。
夜壶牌、厕纸牌、白菜牌。
灰雾深处,一个低沉古老的声音响起。
【第3轮归墟防污染会议室开启。】
【请确认主持者身份。】
小女娃立刻挺胸。
“盥洗室之主。”
灰雾沉默。
【身份无法识别。】
小女娃想了想,又补充:
“兼厕纸尽头的守门人。”
灰雾继续沉默。
大师兄淡淡道:“说人话。”
小女娃只好说:
“归墟宗小师妹。”
灰雾猛地一震。
【第49世变数确认。】
【临时权限开启。】
长桌中央亮起一座透明水池。
水池里浮出无数破碎画面。
归墟宗一次次建立,一次次战斗,一次次毁灭。
第3轮,他们在废墟中立宗。
那时大师兄还会笑,陆青蘅还会因为第一次布阵成功而得意,掌门谢问舟还没有睡进棺材,所有人都相信修真界一定能救。
第7轮,大师兄一剑断魔潮,身后却只剩半座空城。
第12轮,秦照雪被黑潮拖入地下,陆青蘅回头时只来得及看见断剑。
第19轮,四师姐炼尽一城丹火,仍没能救回疫城百姓。
第31轮,三师兄笑着引爆债符,说这笔账终于不用还了。
第48轮,天地死寂,陆青蘅独自走在黑雪里,怀里抱着碎成两半的归墟宗牌匾。
灰雾像潮水一样翻涌。
陆青蘅站在水池边,手指轻轻发抖。
她认出了那些残卷。
那是他们前48世留下的救世计划。
有阵图,有名单,有牺牲记录,有每一次失败前最后写下的字。
曾经每一世,他们都以为下一次会赢。
结果没有。
有些痛苦,重复一次叫伤口。
重复四十八次,就会变成麻木。
陆青蘅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可当这些画面重新浮起时,她才发现,麻木只是她把痛苦压在了更深的地方。
小女娃也凑过去看。
她看不懂那些复杂阵图,看不懂那些牺牲名单,也看不懂为什么二师姐的手在抖。
她只看见水池旁边放着一叠泛黄纸张,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应急用纸。
小女娃眼睛一亮,跑过去抱起那叠纸。
“不愧是盥洗室之主的会议室,准备充分!”
就在这时,长桌另一端的灰雾忽然塌陷。
一道黑影从雾里爬出。
它没有脸,身上挂满破碎符文,像是由无数失败计划、绝望念头和妖魔污染揉在一起的怪物。
四师姐脸色一变。
“失控残影!”
第3轮他们研究防污染阵时,曾把许多接触妖魔后的疯狂念头封进密藏。
那些念头本来只是记录。
可岁月太久,灰雾太沉,绝望太多。
记录养成了影子。
影子闻到生人气息,瞬间扑向陆青蘅后心。
“小心!”大师兄眼神一沉。
小女娃已经举起那叠应急用纸。
“以盥洗室之主的名义——封印你!”
她把纸往前一撒。
黄纸漫天飞舞。
众人本以为只是胡闹。
谁知纸张沾到黑影,竟立刻燃起白色符火。
黑影发出刺耳惨叫,被一张又一张纸封住,最后缩成一团黑点。
夜壶牌忽然亮起。
旧夜壶从灰雾中飞起,啪地一声,把黑点扣了进去。
长桌安静得可怕。
三息之后,三师兄幽幽开口:
“所以……它真的是应急用纸?”
四师姐喃喃:
“那不是应急用纸。那是第3轮留下的封魔符纸。”
三师兄看着旧夜壶,声音发飘。
“那夜壶呢?”
陆青蘅沉默片刻。
“封印器。”
小女娃抱着旧夜壶,严肃点头。
“我早就看出来了。”
没人信。
灰雾水池中,缓缓浮起一行古老文字。
【第49世,变数为幼崽。】
【备注:该幼崽精神污染抗性异常。】
【推测原因:已被大量离谱故事预污染。】
陆青蘅看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她找了那么久的变数。
不是神器。
不是天命剑仙。
不是某位沉睡古祖。
而是一个五岁半、披麻袋、顶菜叶、把封魔符纸当厕纸、把封印器当夜壶的小女娃。
小女娃拉拉她袖子。
“二师姐,预污染是什么意思?”
陆青蘅低头看她。
小女娃脸上沾着灰,怀里抱着封印夜壶,头顶菜叶早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嘴里还小声念着“序列九清洁工,序列八马桶盖侦探”。
怎么看,都不像能救世的变数。
可陆青蘅忽然笑了一下。
“意思是,你已经够奇怪了,妖魔暂时污染不了你。”
小女娃肃然起敬。
“原来我的精神已经这么强大。”
灰雾会议室开始消散。
离开前,小女娃把那张“白菜牌”偷偷塞进袖子。
大师兄头也不回:
“放下。”
小女娃震惊:“你怎么知道?”
大师兄冷酷道:
“任何涉及白菜的神秘仪式,都要报备。”
众人被灰雾吐回后山茅房门口。
门板恢复歪斜,木牌重新安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小女娃抱着旧夜壶,仰头宣布: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本座灰雾行宫。”
大师兄:“不行。”
小女娃:“为什么?”
大师兄把一盆水放到她面前。
“盥洗室之主,先洗手。”
小女娃低头看着水盆,又看了看怀里的夜壶。
她沉默片刻,把夜壶举高。
“那这个呢?”
陆青蘅立刻伸手拿走。
“这个没收。”
三师兄松了一口气。
五师兄的三张符纸也松了一口气,甚至自己排队回门上贴好。
只有小女娃站在茅房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扇破门。
她觉得自己离真正的大道又近了一步。
陆青蘅却看着门上重新浮现的字,心口久久不能平静。
那行字仍旧很淡,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第49世,变数已入席。】
山风吹过。
归墟宗后山一片安静。
唯有小女娃洗完手后,认真对着茅房门行了一礼。
“下次开会,记得提前通知本座。”
门板吱呀一声。
像是在拒绝。
第49世第四天。
归墟宗众人确认了一件事。
小师妹不只克妖魔。
她还克严肃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