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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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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归墟宗的鸡叫得很早。
准确说，不是鸡自愿叫的。
是小女娃站在鸡窝前，对着三只灵羽鸡发表登基感言，灵羽鸡实在听不下去，才一边扑腾翅膀一边“咯咯咯”抗议。
昨夜她刚被陆青蘅拎回宗门，按理说，一个突然掉进陌生世界的小孩，怎么也该害怕、哭闹、找家人。
可她没有。
她睡前把冷馒头放在枕边，黑戒指塞进麻袋里，还郑重其事地对陆青蘅说：“护道人，明天叫我起床，我要开启主线。”
陆青蘅当时沉默很久。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睡觉。”
结果第二天，小女娃确实醒得比谁都早。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拒绝继续当狠人大帝。
陆青蘅端着一碗灵米粥走进来时，小女娃正坐在床边，抱着那半截麻袋，神情严肃地思考人生。
陆青蘅把粥放到桌上：“吃饭。”
小女娃抬头，眼神坚定。
“二师姐，从今天起，我不叫狠人大帝了。”
陆青蘅动作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小女娃叫她二师姐。
昨夜她说了很多遍“我是你护道人”，小女娃都坚持叫她女战神。
今天忽然改口，倒让陆青蘅心里有一瞬间的柔软。
然后小女娃继续说：
“今日，我是退婚流天命主角。”
那点柔软啪地碎了。
门口，大师兄沈砚正在择菜。
他手一抖，把一片好好的白菜叶撕成两半。
“她昨天不是大帝吗？”
陆青蘅面无表情地把勺子递给小女娃。
“大帝也要换班。”
小女娃坐在高高的木椅上，两条小短腿够不到地，只能在半空一晃一晃。
她喝了一口灵米粥，被烫得“嘶”了一声，眼圈都红了，还强行维持主角气度。
“真正的主角，苦其心志，烫其嘴巴。”
沈砚抬眼看她。
“粥烫就吹。”
小女娃严肃点头：“这是苟道智慧。”
归墟宗的早饭很简单。
一锅灵米粥，一碟大师兄亲手腌的小白菜，还有三师兄温别鹤从坊市买回来、已经硬得能砸核桃的馒头。
小女娃吃得很认真。
吃到一半，她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纸不知被她压了一夜，边角卷得像被狗啃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大字：休书。
当然，“休”字少了一竖。
陆青蘅看着那张纸，眉心一跳。
“这哪来的？”
小女娃挺胸：“我昨晚在你书房找到的。”
陆青蘅：“……”
她书房里确实有很多旧纸。
有些是废弃阵图，有些是前轮回残符，有些是她不愿再看的旧计划。
她昨夜太累，只顾着把小女娃安顿下来，没想到这孩子半夜竟然还能摸去书房翻东西。
“你为什么要写休书？”
小女娃把纸拍在桌上，奶声奶气却气势十足：
“爷爷说，主角开局如果拜入破落宗门，下一步很可能被人看不起，再下一步就会有人退婚羞辱。我要提前准备。”
三师兄温别鹤刚从墙头翻进来，听见这话，脚下一滑，差点把自己摔进水缸。
“她才五岁半，谁跟她退婚？”
小女娃理直气壮：“主角不问年龄。”
沈砚低头继续择菜，声音平静：“也不问逻辑。”
陆青蘅看着她，忽然有点想把那张纸收回来。
不是因为“休书”二字。
而是因为那纸上的纹路，隐约有点眼熟。
可还没等她看清，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归墟宗还有人吗？”
“不会真饿死了吧？”
“听说你们昨天在坊市捡了个幼年大帝？哈哈哈哈，破宗门现在改收戏班子了？”
归墟宗本来就不大。
山门漏风，院墙半塌，外面一喊，里面连粥锅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女娃眼睛一下亮了。
她低头看休书，又看陆青蘅。
“二师姐。”
陆青蘅有种不祥预感。
“干什么？”
小女娃肃然道：“剧情来了。”
来的是青云宗几个外门弟子。
青云宗就在云梦山另一侧，占着最好的灵脉，山门云气缭绕，弟子服饰统一，连外门弟子腰间都挂着亮闪闪的玉牌。
和归墟宗不同，青云宗很会经营名声。
他们每三年开一次收徒大会，每十年修一次山门，每隔半个月就派人来提醒周边小宗门：谁才是云梦山真正的正道门面。
前48世里，青云宗有时是盟友，有时是累赘，有时死得很早，有时背刺得很难看。
到了第49世，陆青蘅已经懒得评价他们。
为首少年叫周明，青云宗外门弟子，十五六岁，腰间玉牌擦得锃亮，眼神却飘得很。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礼盒的仆役。
礼盒打开，里面不是灵石，也不是丹药，而是几套旧杂役服。
周明笑着拱手，语气却没有半点恭敬。
“陆师姐，我家长老说了，归墟宗若是真揭不开锅，可以去青云宗食堂当杂役。”
他故意顿了顿，扫了眼破院子和粥锅。
“放心，剩饭管够。”
三师兄温别鹤从墙头探出脑袋，小声嘀咕：“其实青云宗食堂剩饭也比我们正饭好。”
陆青蘅冷冷看他。
三师兄立刻把脑袋缩回去。
沈砚垂着眼继续择菜，仿佛没听见。
陆青蘅握住剑柄，却没有拔剑。
若是前几世，她也许会因为少年这点羞辱出手。
可第49世，归墟宗众人早就决定不管这些小打小闹。
他们连修真界都不想救了，哪里还有心思跟青云宗争一口气。
然后，小女娃从门槛后钻了出来。
她抱着那张皱巴巴的休书，脸上写满“终于轮到我上场”。
周明愣了一下。
他昨天听过传言，说归墟宗捡了个自称大帝的小孩。
可传言毕竟是传言。
真看见一个披麻袋、顶菜叶、还拿着破纸的小不点，他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就是幼年大帝？”
小女娃没有理会他的嘲笑。
她一步一步走到周明面前。
因为腿短，她走得很慢。
但她表情极其庄严。
她仰头看着周明，奶凶奶凶地问：
“你们，是来退婚的吗？”
周明：“啊？”
青云宗弟子：“啊？”
陆青蘅：“……”
沈砚择菜的手停了一下。
三师兄再次从墙头探头，眼睛亮了：“这段我爱看。”
小女娃不等周明回答，啪地把休书拍在他怀里。
她嗓音稚嫩，却努力压出三分沧桑、三分悲愤、四分从爷爷那里学来的抑扬顿挫。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小孩穷！”
山门口瞬间死寂。
风吹过破牌匾。
牌匾上昨夜刚摔出的裂缝又咔嚓响了一声。
周明低头看着怀里的休书，又看小女娃。
足足三息后，他笑得弯下腰。
“退婚？谁跟你退婚？你几岁啊？”
小女娃挺胸。
“五岁半。但天才都是从小受辱。”
青云宗弟子笑成一片。
“归墟宗真是穷疯了，连小孩都教成这样。”
“莫欺小孩穷？她有灵石吗？”
“她那馒头看起来比她还硬。”
周明笑够了，伸手就想捏小女娃的脸。
“来，小大帝，给哥哥看看你有什么主角光环。”
陆青蘅眼神一冷。
可小女娃眼前，比她的剑更早弹出一行红字。
【红名：周明。】
【人物介绍：青云宗外门弟子，体内寄生域外妖种，尚未完全觉醒。】
【危险提示：傲慢，嘴臭，妖种正在借羞辱情绪催化。】
小女娃眨了眨眼。
她不太懂“催化”。
但她懂“红名”。
于是她立刻后退半步，抬手指向周明，声音比刚才更响：
“退婚是假，妖怪是真！”
青云宗弟子笑声戛然而止。
周明脸色一沉。
“小屁孩，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
他掌心灵力涌动，本想给这小孩一点教训。
可那灵力刚冒出来，就掺进了一缕极淡的黑气。
如果不是陆青蘅修为极高，普通弟子根本看不出来。
陆青蘅的剑光已起。
但更快的，是那张被小女娃拍出去的“休书”。
休书贴在周明胸口的一瞬间，纸上那些歪七扭八的字忽然亮了。
陆青蘅瞳孔微缩。
她终于认出来了。
那不是普通废纸。
那是第23世她亲手留下的验魔符。
那一世，域外妖魔最擅长寄生在年轻弟子体内，用嫉妒、羞辱、争胜之心催熟妖种。
她为了查出内奸，耗尽心血画了一批验魔符。
后来第23世失败，验魔符也成了无人再看的旧物，被她压在书房箱底。
没想到，第49世第一张被激活的验魔符，竟然被小师妹写成了休书。
符光炸开。
周明惨叫一声，胸口鼓起一个黑色肉瘤。
肉瘤破开，一条像蜈蚣又像树根的妖种被硬生生逼了出来，尖叫着想往地下钻。
青云宗弟子吓得连连后退。
“妖、妖魔！”
“周师兄怎么会……”
周明脸色惨白，眼中傲慢终于变成恐惧。
妖种离体后仍不死，化作一道黑影想逃出山门。
沈砚终于抬眼。
他指尖还捏着一片刚择下来的白菜叶。
那白菜叶很普通。
至少看起来很普通。
叶边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泥。
沈砚屈指一弹。
白菜叶轻飘飘飞出去。
飞得很慢。
慢到小女娃都怀疑它会不会半路掉下来。
可那片菜叶落到妖种头顶时，整片山门的风都静了一瞬。
轰。
白菜叶像一座看不见的山，把妖种压成一缕黑灰。
地面甚至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叶形印子。
全场安静。
青云宗弟子傻了。
周明也傻了。
小女娃更傻。
她看看地上的白菜叶印，又看看大师兄手边那一篮白菜，嘴巴慢慢张圆。
“二师姐。”
陆青蘅：“嗯？”
小女娃小声问：“大师兄不是种菜的吗？”
陆青蘅面无表情。
“对，平平无奇种菜人。”
小女娃肃然起敬。
在她贫瘠但离谱的主角知识里，越说自己平平无奇的人，越不平平无奇。
大师兄很符合。
青云宗弟子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个脸色发白。
他们本来是来羞辱破落宗门的。
结果自家领队被查出妖种，归墟宗小孩拿休书激活验魔符，种菜大师兄用白菜叶镇妖。
这件事无论怎么传，都不会好听。
陆青蘅收剑，声音很冷。
“把他带回去，告诉你们长老，青云宗若连弟子被寄生都查不出，就少来归墟宗教人做事。”
青云宗弟子连连点头，扶起周明就要走。
小女娃却忽然上前一步。
她双手叉腰，站在破山门前，纸一样皱的休书还贴在周明胸口，气势却比刚才更足。
“三年后，我要打上青云宗！”
青云宗弟子吓得腿一软。
陆青蘅眼神也动了一下。
沈砚抬头。
三师兄从草丛里爬出来，兴奋地准备见证豪言。
小女娃顿了顿，补充：
“食堂。”
陆青蘅：“……”
沈砚：“……”
三师兄立刻举手：“这个我支持。青云宗食堂确实不错，尤其是红烧灵鸡。”
陆青蘅冷冷看他。
三师兄咳了一声：“我是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青云宗弟子连滚带爬走了。
山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小女娃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向陆青蘅。
“二师姐，我刚才是不是很有主角气势？”
陆青蘅看着她。
这个孩子把验魔符写成休书，把宗门羞辱当退婚现场，把域外妖种当红名怪。
荒唐得让人头疼。
可她确实救了周明一命，也把青云宗潜藏的妖种提前逼了出来。
前48世里，这类寄生妖种往往要等到大规模爆发才会被发现。
这一世，竟然被一句“莫欺小孩穷”撞破了。
陆青蘅忽然觉得，自己昨夜把她带回来，也许不是一时心软。
她伸手，把小女娃头顶那片歪菜叶取下来。
“下次别乱翻我书房。”
小女娃眨眼：“那我刚才厉害吗？”
陆青蘅沉默片刻。
“厉害。”
小女娃眼睛亮了。
“那我能再喝一碗粥吗？”
沈砚低头看了看被她拍出去的验魔休书，又看了看自己少了一片的白菜。
“可以。”
他顿了顿，补充：“但不许拿白菜当王冠。”
那天之后，云梦坊市很快传出新的离谱传言。
有人说，归墟宗收了个幼年大帝，五岁半，专治退婚和妖魔。
也有人说，归墟宗大师兄不是人，是白菜成精。
陆青蘅听见前半句时，还能忍。
听见后半句时，她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正在菜地旁立牌子。
牌子上写着：
【本人不是白菜精。】
小女娃蹲在旁边，认真建议：
“大师兄，越解释越像。”
沈砚闭上眼。
第49世第二天。
归墟宗名声更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