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番外（下） 七年四月零三天 你真的不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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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赴收拢手里的一叠纸，纸张早就皱得厉害。纸上内容不算多，他已经反反复复看了几千遍，时至今日，每个字、连着每个标点，他都能背下来。
这是七年前秦律师最后给他寄的东西。在当年整理案件的过程中，秦律师花了些精力特意整理了陈倦的笔记本，把她认为所有重要的、或者和韩赴有关的内容，一字一句输入在了文档里。
韩赴不自觉收紧手心，纸张在手里蜷缩起来。偏长的头发从韩赴的脸颊上盖下来，遮住他晦暗不清的眼神。
又六月了，蝉又在叫个不停，夏天来过好多回了。
七点太阳初升，但韩赴一夜没睡的眼睛经不住这样的光线，他抬手微微挡住，转头钻进浴室冲洗。半小时后一切收拾妥当，韩赴头发干燥、梳理整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刚洗好的身体也散发出沐浴露的清香。
他拿起手机，眼下还不到七点四十。韩赴顺手带走鞋柜上的鸭舌帽，在清晨时分出了门。
夏天总是这样，七年前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谷砂镇近些年发展很快，早先混乱的马头桥地带在这些年逐渐太平了起来。虽然也说不上多太平，但好歹不再人人提到这块地方的时候，都会形容其肆无忌惮。
韩赴站在一棵树旁，树枝的阴影盖住树下的石桌石凳，韩赴在桌上轻擦了一下影子边缘。
这套桌凳是去年秋天搬过来的，大概是9月21日，再往前一天韩赴不记得见过。
吱嘎——
韩赴抬起头。
厚重的大铁门缓缓推开，阳光一点点洒进门内。白色的水泥地面好像反了下光，一下子刺得韩赴眼睛酸疼。
太疼了，但他没眨眼也没揉，只是盯着灿烈烈的反光点。那个点在向外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烧得他双眼模糊，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光点好像发现了人类，戛然停止移动。韩赴呼吸滞了一下，他低下头闭上眼，鸭舌帽遮住了他的神色，也盖住了他轻吸鼻子的动静。
许久，光点没动，韩赴也没动。咫尺距离，韩赴捏紧手上的东西走过去。
“好久不见啊。”韩赴露出一个没什么情绪的笑容。
可他没能笑多久。他恢复了视线，他看清了，他笑不出来了。
这个人和韩赴记忆中相去甚远，虽然还是漂亮，但板寸的头发，消瘦的脸，黑了几度的皮肤，怎么都不像他……可他的眼睛看向韩赴时，为什么还是和七年前一样。
见他不说话，韩赴冷笑了一下，提醒道：“怎么？太久没见了不记得了？嗯？陈倦？”
其实他知道陈倦记得，他看得到陈倦见他第一眼时晦暗的眼睛亮了起来，也看得到他在听见这句话时眼睛又暗了。
韩赴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掌心，在陈倦看不到的角度双手微微发抖。
“不是……”
陈倦声音又低又哑，模糊到韩赴几乎听不清楚，这是他日思夜想的声音，激得他呼吸不由自主颤动。
“不是什么？没忘了我？还是对我念念不忘？”韩赴咬着牙，话说得很难听，“不是挺会写的吗？怎么到说话的时候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陈倦脸颊煞白，在韩赴的话里渐渐血色全无。韩赴呼了口气，扭头看了看石凳旁的树：“我是来把东西还给你的，原件作为物证拿不到，这些是当年那位秦律师费心整理下来的，替你存了七年多也该还给你了。”
韩赴退了几步，把手里的一叠纸放在石桌上。
他盯着纸上的字，面无表情说：“其他所有东西都在地下室，那间屋子封了，什么都带不出来。反正没什么重要的东西，我都不要了，你大概也没什么想要的。”
韩赴淡淡道：“那盆玛格丽特可能早就死了吧。”
他抬起头，余光里能看到陈倦窄窄的身影，韩赴扭过头，双眼没在鸭舌帽的阴影里。
“就这样吧，我走了。”
蝉鸣瞬间浪起，盖住了陈倦的呼吸，也盖住了韩赴离开的脚步声。
一阵风吹过，桌上的纸张被风吹散，其中一页掉在了陈倦脚边。
——2019年10月16日他买了玛格丽特回来，很漂亮。一定要好好养着。
一滴水落在纸上，“他”字被润得张牙舞爪。
陈倦缓缓蹲下去，跪在地上捡散落的纸，还剩最后一张，风又吹起来了。纸被吹得很远，陈倦爬过去捡，蹭了一身脏兮兮的灰。
眼泪一颗颗掉落在纸上，陈倦顾不上擦，慢慢用手把纸抚平，但有些褶皱怎么都抚不平，他用力压了压，褶皱还是一次次翘起来。
他不再抚压了，只跪在地上，把头垂得很低。
不知过了多久，陈倦摇摇晃晃站起来，他收拢手上的纸，往某个方向走去。
这些年谷砂镇变了很多，但陈倦没有到处观望，只是在确认了行走方向正确后就继续往前。
谷砂镇变了很多，但旧巷街却没怎么变。一片灰蒙蒙的矮房和陈倦中记忆相差无几，他缓步走向最里面那栋。
地下走廊黑黢黢的，头顶的感应灯从头到尾没亮过，好像许久都没有人在意过它了。
陈倦走到最里面那间，光线太暗，看不清门上是什么，好像是什么封条。陈倦抚上去，没碰封条，碰了碰封条下几乎褪尽红色的纸张。
“不常在……”陈倦红着眼笑了下，“乌鸦嘴……”
横批也还挂着，陈倦踮起脚，想要触摸那个“久”字，小腿忽然一个抽筋，整个人向后栽倒，倒在一个装满旧衣服的纸箱上。
走廊另一头好像传来了什么响动，陈倦没注意到，只是忍着疼站起来，继续垫脚去碰那个字。他如愿碰到了，可他并不是要碰，而是踮着脚想把那张横批撕下来。但当初韩赴贴得太紧了，现在只要陈倦稍微一用力，纸就会破掉。
试了几次都不能成，陈倦把脚后跟落回地面，终是站在门前不动了。
几分钟后，楼上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有个年轻男孩在楼梯口里喊“是我，开门”。有人替他开了门，关门声回荡在楼道里。
陈倦抬起胳膊，轻轻敲了敲自己面前的门。
“是我……开门……”门里没有回应，陈倦又轻轻敲了敲，“韩赴……是……”
陈倦的声音一下子哽在喉咙里。
“是我……是……是我……韩赴……”陈倦语不成调，只一下下敲门，“我回来了……我……我……”
陈倦垂下手，肩膀止不住发抖，他跌坐在门前，哭声怎么都压不住。
“你不要我了……”
陈倦哭着自言自语：“里面的东西很重要啊……我想要啊，我每一个都想要啊……你给我买的衣服裤子，我们唯一一张合影，还有戒指……”
“可我把戒指还给你了……”陈倦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哑在空气中。
“你说玛格丽特大概早就死了……它死了，那我也死了好了……”
陈倦不哭了，他摸到手边有一把废旧的老式剪刀。地下一层堆了不少杂物，这把剪刀不知是谁丢在这里的。
陈倦把剪刀攥进手心，尖头直直对准自己的脖颈，抬起手准备用力。
“你要是敢刺下去我就死在你面前。”
陈倦胳膊僵在半空，“哐当”一声，剪刀掉落在地上。
“怎么样？”韩赴从走廊另一头朝他走来，“被人抛弃的感觉怎么样？”
“你当初自顾自做了决定，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有段时间我甚至没办法控制自己埋怨你，埋怨你为什么就这么狠心抛下我。这七年我去找了你多少次，可你哪怕一次都没来见过我……我时常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看到月亮想起你，看到太阳又想起月亮。你真说对了，记忆是诅咒，我无论怎么样都会想起你……可你当年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你让我忘了你……陈倦，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我怎么忘了你？你告诉我，我怎么做才能忘了你？”
陈倦垂着头，手里始终紧紧攥着那叠纸。光线昏暗，但韩赴能看到他在发抖。
“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不是真的要我放下你去开始新生活？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如果你的回答和七年前一样，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陈倦沉默不语，只是把纸攥得越来越紧。
韩赴长呼一口气：“我明白了。”
他不动声色抹了抹眼角，转身朝楼道口走去。
可刚走两步，陈倦压抑的哭声爬了出来，韩赴顿住脚步，颤着吸了口气。他眨眨眼，想把眼底的水汽眨掉，但这个举措无甚作用，于是几秒后，这滴泪落在了陈倦身上。
陈倦终于不再压着嗓子，埋在韩赴的怀里嚎啕大哭，韩赴也不再忍得住。
“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想清楚吗！我不要你为我好！我不要什么狗屁好运都给我！陈倦你给我听清楚！我要你开心，我要你笑！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为什么不明白！！”
陈倦浑身都在抖：“可，可是……你和我在一起……不，不会开心的……”
韩赴捏着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说话近乎咬牙切齿：“因为你那句没爱过我，这七年我没有一天是开心的，你满意了吗？”
陈倦哭得快喘不上气了：“对不……不起……”
看着陈倦这样，韩赴心口疼得厉害，神色最终松动了。他不再凶戾，只是鼻音浓重，似乎带着哭腔。
“陈倦，你就不能想明白吗……你不爱我，你不要我，比什么都可怕啊……”
他低下头摸裤兜，说：“这么久，那盆玛格丽特肯定撑不住，但我买了盆新的，现在还养得好好的……乾州的房子我一直在挑选，最近看中了一套，有个非常漂亮的阳台，你肯定会喜欢……”
韩赴抓住陈倦的左手，不由分说套了个东西到陈倦无名指上。
“这个戒指我做得比之前更用心，你要是再敢扔掉，我……”韩赴吸了下鼻子，“我真的会死给你看。”
陈倦目光落在戒指上，这个戒指确实比当初的工艺成熟了，但它们长得也很像，仿佛那枚戒指被人细细修改之后又回来了。
“陈倦，我重新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爱我吗。”
陈倦眼里又涌上了透亮的水珠。
八年前那个冬天，韩赴笑眯眯问他，他爱不爱他。八年后的这个夏天，韩赴流着泪问他，他真的不爱他吗。
陈倦抬手捧住韩赴的脸，逼着自己挤出一个微笑：“去了乾州之后，我们一起养只小狗吧。”
他笑着，但止不住掉眼泪：“你明明知道，笔记本里的才是真话……”
“韩赴……”陈倦声音一噎，笑不出来了，“对不起……”
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那个年轻男孩又出门了。
——“我走啦，晚上会早点回来。”
男孩哼着轻快的歌声下楼，是最近正在流行的网络歌曲。随着男孩离开居民楼，歌声一点点远去。
韩赴揽着陈倦站起来，他抬手摸到墙上一个凸起的东西，“啪”一声，头顶的灯亮了，再“啪”的一声，灯又灭了。
“我换成手动的了。”韩赴说。
灯只亮了一下，楼道口的天光依然是唯一的光源。韩赴背光而立，陈倦看不清他的表情。
“走吧。”
韩赴抓住陈倦的手，一步步朝楼梯口走去。光越来越亮，韩赴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这间小小的地下室关了陈倦太多年，关住了最初了无生机的陈倦，关住了后来获得幸福的陈倦，关住了这八年间毫无自由的陈倦。
但它同样也关了韩赴八年。
在还有一步就要踏出地下时，陈倦拉住了韩赴。韩赴回头望向他。
“我爱你。”
陈倦糊着双眼，笑眯眯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蝉鸣淹没了六月的空气，一片喧嚣，四下寂静。
韩赴愣了几秒，但很快也潮湿着双眼笑了。
“以后每天都要说给我听。”
“好。”
陈倦笑着跨上最后一级台阶，和韩赴并肩走入天空下。
六月日光明媚，蝉鸣阵阵，他们步步远去，离开了灰蒙的旧巷街。
自此不再回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番外（下） 七年四月零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