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70章 飞鸟 “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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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八天，韩赴每天都梦见陈倦。
他总是梦回那个六月中旬的午后，暑气蒸腾，日光把人影压得很矮。警车呼啸着擦肩而过，他踉跄着跟过去，怎么都追不上。
韩赴时常在半夜醒来，会下意识摸到身侧的床铺，空空的，没有温度。屋里的灯彻夜未关，他便一直盯着天花板，失眠到窗外逐渐鸟鸣。
头发一天比一天长了，韩赴不再打理，任由它长到遮住双眼。胡子也经常想不起来刮，青青地蒙在脸上，让人看着憔悴沧桑。
明天就是庭审的日子了，韩赴来到约定好的餐馆，和律师做庭审前的最后会面。
律师姓秦，是一个从业五年的年轻女性，很聪明，尤其记忆力超群，那么浩如烟海又复杂的案件细节，她记得和韩赴一样清楚。同时秦律师很专业尽责，为了一个并不赚钱的案子呕心沥血，韩赴常常和她见面，极尽可能把自己知道的、猜测的悉数告知，九个多月和她一起四处奔走梳理案件。
实际陈倦没有请律师，也拒绝了韩赴给他找的律师，但法院采取了强制指派律师的行动。秦律师是从法援中心主动申请接这个案子的，韩赴问过为什么，但她不回答为什么。
秦律师来得很早，和韩赴几乎是同时到的。包间偏僻，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所以整个案件总结下来就是，从目前的证据来看，对陈倦是很有利的。被害人有入狱前科，长期性侵未成年人，出狱后意图再犯，案发时发生了肢体冲突，被告事发后主动自首，这些都很关键。”
秦律师喝了口茶：“明天我会尽全力的。”
韩赴握紧拳头：“谢谢。”他咽了咽口水，哑着嗓问：“他还好吗？”
下午秦律师刚见过陈倦，她知道他问的是陈倦，也知道他们的关系。
“不好。”秦律师如实说。
每次他们见完面韩赴都会问，但每次都是这个回答，可下一次他还是会问。
秦律师放下茶杯，神色有些怅然：“这大半年我每次见他，他都说得很少，为数不多的也都是说案件相关，但他今天说了点别的……”
韩赴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说了什么？……你，能不能原话告诉我？”
韩赴知道秦律师有超群的记忆，能记得住原话的每一个字。
秦律师明显神色犹豫，但片刻后，还是选择如实告知。
“我没有爱过他，我不知道什么是爱。让他忘了我吧，反正我也会很快忘了他。”
韩赴眼神空空的，好像在看虚无缥缈的远方。
秦律师深吸一口气，终是于心不忍：“我觉得他说的不是真心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嗯，”韩赴低下头，也喝了口茶水，“谢谢你告诉我。”
庭审是3月19日，一个阳光很好的周五。春天渐渐来了，早晚有些温差，最是容易伤风感冒的时候。韩赴作为证人，和秦律师一起抵达了法院。
证人室四面全封闭，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手机在进门的时候已经被收走了，韩赴坐在板凳上，不停地摩擦指尖。
不知过了多久，法警推门进来叫了韩赴，他抬起头，手在不知觉间已经握成了拳。韩赴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跟着法警的指引走向法庭。
门被推开，光从里面倾泻而出，韩赴一眼就看到了审判席上的人。
他瘦了好多，比他刚认识他的时候还要瘦。印象中一直偏长的头发变成了寸头，身上穿着看不出牌子的卫衣，看着并不保暖，才刚开春，他肯定很冷。
他一定是冷的，韩赴仔细看，发现他在微微发抖。
“证人，请向法庭陈述你的姓名、年龄、职业，以及你与被告人陈倦的关系。”
“韩赴，29岁，无业，我和陈倦是……”韩赴盯着陈倦低垂的眼睛，“朋友。”
韩赴肉眼可见，陈倦颤抖得更厉害了。
按照流程，韩赴在庭确保作证真实，随后接受控辩双方的询问。韩赴不是一个脆弱的人，但在询问过程中，他越来越感觉支撑不住。
性侵是本案的重要信息，但案发时间久远，同时家庭内部的性侵极为隐蔽，证据并不完善，控辩双方的辩论持续陷入焦灼。韩赴每说一句证言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在一次又一次对自己和陈倦进行性侵细节追问的过程中，他的精神逐渐崩塌。
他一直在看着陈倦，但陈倦只是低着头，韩赴连他的神情都看不清。
作证时间长达一小时，但韩赴还是觉得好快。法警上前，把他请出法庭，韩赴不住回头，可这回连陈倦的眼睛都看不见了，在他就要踏出出门前，韩赴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陈倦！”
“证人退场！”
法警用力拽了一把，韩赴跌跌撞撞出了门。
门缝越来越细，陈倦的身影也越来越细，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陈倦把头抬了起来，望向门的方向。
太远了，韩赴看不清，陈倦的眼睛似乎很红。
法院外的阳光还是很明媚，韩赴背朝着阳光，等待案件的最终落幕。
他忘不了陈倦在电话里说的，什么杀人偿命，什么再也见不到了……韩赴的手越攥越紧，指甲几乎要把手心掐出血。
高跟鞋的声音忽然响起，韩赴连忙堵到门口，一张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其实他很想知道结果，但他不敢问，身体里的血液在沸腾，几乎要喷涌而出。
秦律师呼了口气，露出一个笑容：“命保住了，比预想中判得轻。”
血液好像又回到了身体里，韩赴胸膛剧烈起伏，终于喘上了两口气。
“不过也要十年……”
韩赴眼神晦暗，沉默片刻，最后只说：“活着就好。”
中午韩赴和秦律师简单吃了个饭，下午秦律师驱车带韩赴一起去看守所。案件还没完全办结，律师还需要和当事人沟通是否要二审上诉。
韩赴在车里等秦律师出来。他进不去，这二百七十九天，他没办法见陈倦哪怕一次。后来他尝试让秦律师给陈倦带话，但陈倦从来没给过他一句回复。
看守所的围墙很高，上面布满了防逃跑的铁丝网。其实韩赴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了，但他每次都只能在围墙下站着，望围墙上的铁丝网发呆。
秦律师很快出来了。
“他不想上诉。”秦律师总结，“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不上诉也没什么问题。”
“他还有说什么吗？”
“他谢了我，他还说……”秦律师眼神里流出一丝浅淡的悲伤，“‘只要十年，我就永远自由了’。”
“你问过我为什么会接这个案子，事实上原因特别简单，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孩子，看起来这么单纯又没有防备，我觉得他一定有苦衷。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也怕只是我抱有幻想……”秦律师的话里掺了一丝鼻音，“但没想到，事情的真相比我想象中更难以接受……”
韩赴没有看她，只一直望着高高的围墙：“其实他很勇敢的。”
“是啊，”秦律师抹了下眼角，淡淡一笑，“你也很勇敢。”
她系上安全带：“我还有事，得走了，你呢？”
韩赴推开车门下去：“我先不走。谢谢你，这么长时间辛苦了。”
秦律师点点头，她倒了个车，摇下车窗又开回韩赴身前：“不出意外的话，或许我们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既然审判已经结束，现在我的身份也不是律师了，作为好心人，有些事我想和你说。”
“其实刚才在里面，我告诉他你过得很不好，问他为什么对你这么狠心。他沉默了很久，直到最后也什么都没说，但他眼眶红了。这些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要知道。还有，这大半年我发现他有个很奇怪的习惯，每次和他提起你，他总会下意识摸左手的无名指，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他也会发现什么都没有，然后就呆呆地松开手。”
韩赴听着，感觉眼前越来越模糊。
“我昨天告诉你，他说他不爱你。”秦律师用很难看的笑脸说，“他骗你的。我看过他的笔记本，上面写了很多，我不能保证每句都记得一清二楚，但有一段，我能一字不差复述。”
一阵风吹起，把声音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没受伤前的最后一句话，是问我爱不爱他，他好傻，怎么这都想不清楚呢。他明明知道我什么都会写在这里，他为什么不来看呢？韩赴，你好傻啊，你能看到这段话吗？我爱你，看到没，我超爱你的。”
秦律师走了。韩赴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谷砂镇的三月乍暖还寒，新叶开始抽芽，微风拂过，带起一点细碎的沙尘，落在大地和万物上。阳光明媚，南飞的大雁开始迁回，万象更新。
“你这个小骗子……”韩赴喃喃自语，眼眶越来越红，“我看不到那句话啊……再也看不到了……”
不知名的鸟类鸣叫了一声，韩赴缓缓抬头，循声望去。一只鸟儿扑棱翅膀，从里侧吃力地爬上高墙，钻入墙上的铁丝网洞。
天地宽阔，铁丝网困不住它。鸟儿高鸣，振翅一呼，消失在天地间。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70章 飞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