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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理所当然的厌烦 深秋的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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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晨光总是温吞的,透过别墅的落地窗,滤去了凌厉的锋芒,只余下一层薄薄的、清冷的白,轻轻铺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清晨七点整,整栋独栋别墅静得只剩下厨房细微的水流声与碗筷碰厌烦撞的轻响。
三年,整整三年。
从二十二岁和江砚予领证结婚,搬进这栋属于江家的婚房开始,沈逾每个清晨,都是这样度过的。
他穿着一身干净素净的家居服,料子是最普通的纯棉,洗得微微发白,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清透。身形清瘦挺拔,脊背绷得笔直,举手投足间带着常年自律养成的规整气质,哪怕只是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煮粥,也难掩骨子里沉淀下来的学霸温润风骨。
只是那双本该清亮温润的眉眼,在日复一日的迁就与沉默里,渐渐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今天是周末,江砚予不用去公司。
这位天之骄子、江家捧在手心长大的少爷,永远作息颠倒,夜夜晚睡,日上三竿才会慢悠悠睡醒。而沈逾,三年来雷打不动早起,包揽这栋别墅里所有琐碎的事物。
江砚予不习惯家里有其他人所以这此事都是沈逾亲力亲为。
他动作轻柔,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卧室里熟睡的人。
砂锅里熬着软糯的小米粥,火候刚刚好,粘稠绵密,是江砚予为数不多愿意入口的清淡吃食。旁边的白瓷餐盘里,摆着煎得外酥里嫩的溏心蛋、切得整齐的水果,还有两杯温度刚好温热的牛奶。
摆盘干净利落,荤素搭配妥当,是他揣摩了三年,摸透江砚予刁钻口味后,打磨出的最贴合对方喜好的早餐。
做完这一切,沈逾关掉燃气灶,抬手解下腰间的围裙,叠好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
他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弯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男士高定西装。
这是江砚予昨天穿的外套,领口沾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酒渍,袖口微微褶皱。沈逾指尖轻柔抚平布料的褶皱,拿着专用的除尘刷细细扫过衣身,动作熟练又细致,每一个边角都打理得一丝不苟。
三年婚姻里,他放弃了顶尖大学的保研资格,推掉了业内顶尖投行的高薪offer。
所有人都替他惋惜。
当年金融系最耀眼的学霸,前途坦荡、未来无量,本该站在写字楼的顶层,运筹帷幄、风生水起。却偏偏为了一场单向奔赴的婚姻,困在一方别墅里,洗手作羹汤,日复一日,做着最琐碎卑微的家事,做江砚予专属的、随叫随到的保姆。
无人知晓,他是心甘情愿的所有退让,根源是那场贯穿了整个大学四年、无人知晓的暗恋。
七年执念,四年遥遥观望的心动,三年俯首帖耳的陪伴。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温柔、足够包容、足够懂事,总能焐热一颗冰冷的心。
哪怕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一个人的真心。
玄关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慵懒拖沓。
江砚予醒了。
男人穿着昂贵的真丝睡袍,松松垮垮裹在身上,墨色的发丝凌乱散落,精致立体的眉眼刚从睡梦中睁开,还带着未散尽的惺忪,却与生俱来携着矜贵张扬的傲气。
他是天生的焦点。
骨相明艳,皮相绝佳,从小到大被众星捧月着长大,锦衣玉食、万般顺遂,养成了骄纵任性、目中无人的性子。站在简约清冷的客厅里,自带耀眼的光芒,轻而易举就夺走了所有视线。
相比之下,素衣清隽、安静伫立的沈逾,平淡得如同墙角不起眼的背景板。
江砚予眼皮微抬,漫不经心地扫过餐桌,目光淡淡掠过精心准备的早餐,眉眼瞬间染上一层毫不掩饰的厌烦与不耐。
“又是小米粥?”
他开口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刻薄又敷衍,满是理所当然的挑剔。
“沈逾,你能不能有点新意?三年了,天天都是这些寡淡无味的东西,你不腻我都吃腻了。”
沈逾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涩意,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指责。
他抬眸,声音温淡柔和,没有半分反驳:“你胃不好,医生说少吃油腻,小米粥养胃。想吃别的,我现在去做。”
他永远这样。
无论江砚予如何挑剔、如何发火、如何恶语相向,他永远温和退让,永远第一时间妥协迁就。
可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柔,落在江砚予眼里,只显得懦弱无趣、呆板乏味。
江砚予嗤笑一声,抬脚走到餐桌旁,居高临下地睨着桌上精致干净的餐食,眼神里的嫌弃几乎毫不掩饰。
“不用了。”他抬手随意拂过桌面,语气轻慢又伤人,“反正你做什么都一个味道,死板又廉价,上不了台面。”
“跟你这个人一样,平平无奇,无趣透顶。”
直白的贬低,毫无遮掩的轻视,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沈逾的心上。
三年来,这样的话他听了无数次。
听江砚予说他普通、平庸、配不上他;听他说自己寒门出身,高攀江家;听他说自己无趣木讷,带出去只会丢人现眼。
从最初的心口发疼、酸涩难忍,到如今的波澜不惊、只剩麻木。
失望是一点点堆积的,爱意也是一点点被消耗殆尽的。
沈逾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那双曾经盛满滚烫爱意的眼眸,此刻温柔依旧,却藏着一层浅浅的、疲惫的荒芜。
江砚予全然没有察觉他眼底的落寞,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叉子随意戳了戳盘中的煎蛋,满脸不耐烦。
“今天周末,晚上跟朋友聚餐,你跟我去。”
沈逾轻声应下:“好。”
“记得收拾干净点。”江砚予头也不抬,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叮嘱,像是在吩咐下属,“别穿你那些地摊货,穿我给你买的衣服,别到时候又被人笑话,丢我的脸。”
轻飘飘一句话,再次将两人之间悬殊的门第差距摆得明明白白。
江砚予从来不会顾及他的自尊。
在所有人眼里,包括在江砚予自己心里,沈逾能够入赘江家,能够留在他身边,是高攀,是侥幸,是天大的福气。
所以他的付出理所当然,他的卑微理所应当,他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不值一提。
沈逾喉间微涩,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江砚予咬了一口鸡蛋,皱紧眉头,直接将叉子放下,没了半点胃口,“难吃死了。”
他抬手拿出手机,指尖飞快滑动,眉眼瞬间染上鲜活的笑意。
那是沈逾从未见过的、真心实意的柔和与鲜活。
他对着手机屏幕回复消息,嘴角微扬,眼底有星光闪烁,和面对自己时的冷漠刻薄、百般挑剔,判若两人。
沈逾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耀眼张扬的侧颜,心底那点残存的、微弱的期许,又淡了一分。
他记得大四那年,初见江砚予。
少年人张扬热烈,肆意明媚,穿着白衬衫站在梧桐道上,眉眼带笑,惊艳了他一整个青春。
他藏了四年的暗恋,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只敢在无人的角落,默默看着他闪闪发光,默默守护他的喜怒哀乐。
后来,江砚予被初恋背叛,彻夜崩溃买醉。
所有人都在看热闹,所有人都在惋惜天之骄子的情伤,只有他,顶着深秋的冷雨,默默陪在他身边,陪他熬过了他最狼狈绝望的夜晚。
也是那个夜晚,江砚予知道了他长达四年的暗恋。
彼时的江砚予,被轰轰烈烈的爱情伤得彻底,对炽热的爱意彻底失望。
于是他转头,选择了最听话、最专一、最不会背叛、永远会原地等着他的自己。
他说,沈逾,我们结婚吧。
没有心动,没有喜欢,没有爱意。
只是将就,只是兜底,只是疲惫过后,随手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一个可以任由他发泄情绪、无条件包容他所有坏脾气的工具人。
沈逾当初明明心知肚明,却还是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他以为,日久生情,他的真心总能换来回应。
可三年朝夕相处,三年掏心掏肺,三年无底线包容。
换来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冷暴力,无休止的挑剔羞辱,理所当然的轻视践踏。
餐桌对面的江砚予还在低头玩手机,指尖轻快,眉眼温柔。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想起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抬眸瞥了沈逾一眼,语气随意又冷淡:“站着干什么?没事做?把我的衣服熨好,下午我要穿。还有家里的卫生再打扫一遍,晚上有人过来,别乱糟糟的让人笑话。”
字字句句,都是吩咐,都是命令。
没有关心,没有体恤,没有半分夫妻之间的温情。
沈逾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下心底层层堆叠的疲惫与酸涩,轻声应道:“嗯。”
他走上前,默默收拾起江砚予一口未吃完、随手搁置的早餐,动作安静又利落。
餐盘碰撞的轻响落在寂静的客厅里,细碎又落寞。
阳光渐渐升高,洒满了整栋奢华空旷的别墅,温暖明亮,却照不进沈逾冰封微凉的心底。
又是这样普通又压抑的一天。
他的温柔无人珍惜,他的付出无人看见,他的真心,被日复一日的厌烦与轻视,一点点碾碎。
沈逾低头看着餐盘里被嫌弃的精致餐食,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悄悄黯淡下去。
隐忍多年的委屈,无声翻涌。
他好像……真的,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