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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来的司马不好对付 自从十年前 ...

  •   “温停月!你给我让开!”

      初夏的阳光不算刺眼,官府别院的树林蔽日,把验尸堂藏在绿荫深处。
      近日荆州不大太平,许久未开张的验尸堂迎来了它的第一位客人,只见一个挽着堕马髻的妇人站在屋前,一指守在门口的温停月,“看看你这个样子!像个饿死鬼投胎的乞丐!还自称仵作!”

      温停月吃苹果的手一停,低头瞅了眼自己的穿着,灰色葛麻的短褥长裙,确实像个乞丐。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人畜无害的杏眼,圆润的鹅蛋脸沾了黑炭,活似一只钻灶孔的猫,“许娘子,您官人横死,州府将案子分给了我,我便有责任验尸。”

      许娘子望着这个梳着双鬟髻,额前刘海有些杂乱的小娘子,不可理喻道:“女子算什么仵作!起开!我要带官人回家!”说完她提着儒裙登上台阶,大有强行冲过来的架势。

      温停月啃着苹果,藏在背后的右手取出一枚银针,眼神暗了下来。
      许娘子身形瘦小,风池穴进针半寸方可致其晕厥。

      “何人胆敢擅闯验尸堂!”忽然一声呵斥震天动地,温停月的思绪戛然而止,立马把针藏回了袖口。

      一个跨刀侍卫踏过月洞门,大步走来,一脸端方正派的模样,但他满身的煞气,就像画本子里青面獠牙的无常,“你是铁铺家娘子?你不去守生意来我验尸堂作甚!小心我告你妨碍公务!”

      许娘子顿时花容失色地退了一步,“耆长大人,小人没有那个意思,小人只是……”

      “你真没那个意思就不该妨碍复验,否则就是心里有鬼!”耆长步步紧逼,一抽官刀,双目圆睁地瞪着她。

      许娘子走下台阶,一边说我心里没鬼,一边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温停月对耆长欠了欠身,“多谢大人相助。”

      “不必多礼,进去看看尸体吧。”

      “了然。”

      ·

      吱呀——

      昏暗的房内,中间放着一张盖了白布的木床。

      温停月点了香跪下磕头,从箱子里拿出羊肠手套。

      耆长上前将白布揭开,露出一具男人的尸身,这具尸体肉身精壮,五官粗旷,皮肤如纸般煞白,胸前一条骇人的黑色伤痕格外显眼,从心口一直蔓延到肚脐眼。

      耆长拿起架子上的办案册,翻阅道:“李永,年四十,李家庄铁铺老板,死于今日辰时。初验结果,身体他处无明显伤痕,推测致命伤是这道长一尺的、宽三寸的击打伤。”

      温停月:“凶器呢?”

      “凶器是隔壁柴夫阿武的柴刀,已经比对过了,与刀背长宽完全一致。”

      温停月戴上手套,从上往下探查,没发现什么异常,最后她将目光锁定在了那道黑色的痕迹上。

      这道狭长的“致命伤”中间深黑四边青红,从左心房到肚脐眼,刚好是一把柴刀的长短。她伸手按捺肚脐眼周边的伤口,触感软糯,没有浮肿,与死后无损的皮肤别无二致,“奇怪……”

      耆长:“温小娘子可是有什么发现?”

      “这个伤口……有问题。”温停月慢慢按压,一路向上,“南方有一种榉树皮,捣烂后敷在皮肤上会呈现用他物打伤的青黑色,看上去就像一个真的击打伤。”

      耆长略显着急地问:“可有辨别之法?”

      “有。”温停月已经摸到最上方的心口,触感由软转弹,她的表情微微一变,“真正的击打伤浮肿、紧硬,摸上去与染色的假伤不同……”

      “莫非这伤……”

      “这条长伤是为了掩盖凶器做的假伤,真正的伤口就藏在里面……”温停月反复按摸尸体的心口,唱报道,“胸口正中偏左三寸,一道圆方形击打伤,伤口直径约摸两寸,推测凶器为锤子一类的重物。”

      耆长赶紧记录,骂骂咧咧道:“这个阿武,竟敢欺瞒官府,看来是我平日太纵着他了!”

      到此仵作的工作就结束了,温停月脱了手套,收好箱子准备离开,可就在她走了几步,快要跨出门槛时,脑海突然浮现起师父那张温润如玉的脸,银色的长发飘在空中,深蓝色的瞳孔盛满笑意。

      “小月儿你知道吗,南方百姓有时会为了小小的争执自杀,图谋诬赖对方,处理这类案子,我们不能放过任何细节,否则便会误了无辜性命。”

      “耆长大人。”她转身折返回来,“阿武是南方人吗?”

      耆长专注记录复验的发现,头也没抬地道:“阿武全名李武,是土生土长的李家庄人。”

      温停月追问道:“那死者身边可否有南方人?”

      “他家许娘子就是从南方远嫁来的。”耆长写字的手停了下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温停月笑了笑,“只是想起师父以前带我游历四方时,给我指过这种榉树,南方独有呢。”

      话音落下,耆长脸色骤变,他飞快地冲出去,大声道:“弟兄们带上家伙!随我去李家庄铁铺缉拿许娘子!”

      没多久,许娘子杀害自家官人的消息便传到了她耳朵里。

      原是李永和娘子合计给阿武设局,让阿武“失手误杀”李永,许娘子趁机收取他家的宅地,扩大铺面,可人算不如天算,许娘子将计就计,在李永假装昏迷时用铁锤狠狠击打他的胸口,让他真的成了一具尸体。
      至于动机……

      温停月没听完,背上箱子打算回家,耆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小娘子辛苦了,给,这是赏钱。”

      温停月讷讷地回身,见耆长手里拿着一串铜钱,眼睛骤然瞪大了,圆溜溜的眸子在黄昏的映衬下仿佛有火光闪过。
      仵作是贱籍,验尸所得都是苦主给的,如果没有苦主,也就意味着没有赏钱,像今天这种情况肯定就是做白工了。

      耆长见状扑哧一下哈哈大笑,“是州里新来的司马,他申请了一笔验尸金,仵作都有份。好了,拿着。”他把钱塞进温停月手里。

      这串钱沉甸甸的,凉凉的。温停月简直如获至宝,“谢谢耆长大人!谢谢司马大人!”

      耆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没说什么。

      ·

      温停月拿着钱去集市买了青羊肝,美滋滋地走在路上,人头攒动间,她听见了不少闲言碎语。

      “诶,听说了吗,州里新来的司马,刚上任就革了好几个人的乌纱帽,说是违反了规矩!”

      “革职怎么了,人家可是让北燕闻风丧胆的镇安侯!不知怎么被贬了,可不是小人物。”

      “一口一个规矩……也不知道一个少年将军怎么这么死板……”

      “……”

      暮色四合,天色渐晚。温停月越听越起劲,不知不觉坐到了他们中间,蹲在地上颇有兴致,“你们可知那位新司马姓谁名甚?”

      她一出声,就有无数只眼睛转了过来,“去去去,女孩子家家凑什么热闹。”

      “小心哪天说错话,新司马把你舌头割下来!”

      温停月轻蔑地闷哼一声,心想你们懂什么,一个会给仵作赏钱的司马,能割人舌头?

      她不屑与他们一般见识,背上行头起身离开,走向回家的路。
      这么晚了,该给师父煎药了。

      ·

      她无父无母,只有一个病弱的师父,两人一起住在郊外竹林的茅草屋,日子虽然清苦,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烦闷,因为有师父,就能拥有全世界……
      自从十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师父捡到她,给她更名“温停月”,她就有了另一段人生。

      她原叫季宁,是季氏药膳堂的独女,受尽宠爱,可一夜之间,全家被屠,她也沦为贱籍。

      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说季家参与了当年毒杀前太子一事,被害也是报应不爽,她不信平日里温和待人的父亲母亲会做这种事,所以她要学着隐忍、蛰伏,待有朝一日为季家伸冤正名。

      ·

      来到茅草屋前面的水潭,竹林上空明月高悬,温停月在铺满月色的潭边弯下腰,洗去脸上的黑炭,梳好刘海,确认水中倒影整洁了便推开那扇木门——
      “师父,我回来了。”

      然而门扉打开,屋内黯淡无光,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子,把朴素的陈设披上一层银色,温停月立刻绷紧了全副神经,眼神死死地盯着墙角的暗处,“你是谁,为何夜闯我家。”

      沉寂一秒、两秒。
      “小姑娘眼力不错,藏这么深都被发现了。”只听一道戏谑的声音,那暗处徐徐走出一个人影,月光倾洒在他周身,逐渐照亮他的模样。

      一身深青色官袍,头发绾着高高的马尾,五官立体深邃,一看就来者不善。

      温停月压低眉眼,以极快的速度将屋内巡睃了一圈,地上没有掉东西,桌案上的瓶瓶罐罐也放在原位,万幸,师父没有与他发生冲突。

      她故作镇定地负手关门,掏出火折子点上烛灯,摇曳的暖光堪堪散开,“这位大人,您大晚上来小人家中,可是有要事相商?”

      “叮当、叮当”
      男人踱步而来,腰间挂着一串环佩,一走一响,“寻常女子见家中来官员,第一时间是询问自己做错了什么,你倒坦然。”

      温停月盖上火折子放回怀里,“小人从未做过有违良心之事,自是坦然。”

      “好一个‘自是坦然’……”男人笑意不减,眼尾却没有笑纹,“今天耆长说,是你帮他破的案子?”

      温停月一愣,总算意识到此人是来兴师问罪的,她悄悄侧身,把手藏进背后,不动声色取出了一枚淬了毒的银针。

      “仵作只准验尸,不得对官府缉凶指手画脚,此乃规定,你师父没教过你么?”男人抬起形如扁舟的眼皮,目光不带一丝温度,冷淡得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温停月整个人脊背一寒,“你把我师父怎么了?!”

      男人却无视她的问话,自顾自抬步逼近,“仵作插手官府办案,按律法当逐出仵作行,连同师门一起。”

      温停月的眼眶猝然放大,“逐出仵作行”五个字混着珠玉清脆的相碰声,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心间,砸得她几乎想当场弄死这人。
      但她还是仰头望向这个比她高了一个头的男人,试图和他讲道理,“恕小人直言,仵作的本分就是为死人说话,还真相大白于……”

      “区区贱籍,也敢说此大话!”结果她这句话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男人的脸色猛地一沉,刀锋般的目光直刺过来,她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自己藏在身后的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擒住,毒针掉在了地上。

      男人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手拉扯出来,缓缓收力,微妙地捏紧了那些束在袖口里的针,接着他靠近一步,腰间环佩轻轻一响,“小心本官割了你的舌头!”

      这人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身上沾满了檀香的气息,似是有什么魅惑人心的能力,但温停月本能地感到危险,就像被一条蛇缠上了脖颈。
      她攥紧拳,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慌,质问道:“敢问大人官至几品?凭什么滥用私刑!”

      男人一勾唇角,高挺的鼻梁截断光影,将半张脸隐在忽明忽暗的阴影里,他慵懒地注视眼前的女孩,如同在踩一只蚂蚁。
      “就凭我是前镇安侯,现任荆州司马,谢崇安。”

      温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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