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春蹄 阿比盖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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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时，从天底到山脚都漫上新绿。
花、水、枝叶、鸭羽、碎落的日月都在颤。
鱼苗蹿过藻荇，影子横在水面，马蹄没在草里。
她下了马，靴跟原地跺了两下，带上一层湿软的春泥，卵石，就指甲盖大小的半颗子，被踢了一脚，滚进河滩，没碰到水就陷着，停住了。
举目四望时，隔着海似的草甸，青白色的山尖像座灯塔，缥缈在轻纱之间。
阿比盖尔·霍恩弯下腰，河水咕嘟嘟地涌进她方正的青灰色铝水壶，翻出一个巨大的气泡。
马垂着头，红棕色的鬃毛贴着背。
夹在风里的是似有若无的哨笛声，渺远处飘来，和草海的沙沙声重叠，她凝神分辨，像是牧歌。
野鸭叫了一声，拍着灰褐色的翅膀，扭着粗短的尾羽走上岸，就那一只，在河对面。剩下两只扁喙凿进水里，衔走荇菜，水波荡开，河面宽广，青缎似的皱了一下，又捋平，波痕没推过来就散了。
原本裸露的、灰扑扑的河滩，连同着茸茸的细草，被化冻的春水吞掉。
白褐色的苎麻雨披自肩头至马靴垂着，随着她的动作沾湿，染上一角深色，再被带起来，像是鸭羽羽尖的颜色。
她拧上壶盖，待扎营时候再生火烧过。
渡河的桥还得绕一段。她在舌尖咂摸了两下。
马还在喝水，她也不急，将手搭上马鞍后扎着的一卷泛黄的帆布，身子半倚着，弓和箭筒侧挂在马镫上方。
近处惊出一声蛙鸣，呼的咕呱声，仿佛就在脚边跳着，她只是眼珠左右巡着，目之所及是仍旧密密交织着的草毯，穿插着干枯却仍直着的亚麻藤，没有风时也就没有颤。
像是倏忽的幻听一般，了无痕迹。
阒静。
马没动，水在荡。
天色青苍，山遥路远。
“小姐——”
马蹄声自草海中荡开一条航道，又合上。
阿比盖尔回头，盘着的赭红色卷发散下几缕。
“您走太快了！”
来人的马是灰鬃，被笼头扯着，往后仰了仰，前足空蹬两下，停住。
束着紫发的埃斯菲尔落在地上，颇有些急切，脚步重些，草茎杆踩折了，没入河泥的凹陷里。
“是你太慢了。”
阿比盖尔笑，在春光中竟显出几分慵懒。
她没看埃斯菲尔，站在原地，视线越过河流，落在对岸。
埃斯菲尔并步上前，靠到她肩侧，单膝半蹲下来，解下水壶，在河里左左右右漱了几下，水草晃荡。
“你想不想吃鸭子？”
阿比盖尔问，目视前方，像是在瞄着。
“哈？”
埃斯菲尔愣了一下，抬头时，对面的鸭子还在悠哉地凫水，覆着油亮墨绿羽的脑袋昂着。
“你要打？过不去，中了也是给狐狸吃。”
“试试。”
埃斯菲尔捞起沉甸甸的水壶，抖了抖，弓已经到了阿比盖尔手上。
她搭起来。
上抬。
弓弦绷紧。
靠位。
连同风一起屏息。
破风——
“啪。”
群鸭惊飞。
二十五步，水波翻腾，鸭绒点水，看不见箭尾。
埃斯菲尔抱臂看着她，脸上带笑。她也不恼，把弓带往身上一套，稍扯了下，便踩上马镫，大跨一下，翻身上马。
雨披被抖开，在空中翻了两下，垂下还有些湿痕的衣摆，在马上上下颤着。
红鬃甩着，最初是试探的两步，在饮水的灰鬃马边绕了半圈，而后，阿比盖尔□□马腹一夹，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在草海中划出一道尾迹——一骑绝尘。
“小、姐——”
埃斯菲尔怔着，跺着脚喊，余音和箭头入水的余波一起，在风中回荡。
“山脚见！”
她喊得倒是轻快，头也不回，披风甩得翻扬，如同白帆。
风起了，她人伫在原地，深紫的一束长发像旗子，呼呼地翻起来。
鸭子没回来，她的小姐也没回来。
只剩下青白的山尖还立在云边，日光倾落，辉照熠熠，指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