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你也是来吹风的吗？》纯情的大雁

35、常在 她开始去修

　　苏迟开始经常去修车行。

　　不是每天，但隔一两天就会去一次。有时候待十分钟，有时候待半小时，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顾深修车。吴老板一开始还会看她一眼，后来就不看了，像是习惯了门口多了一个人。偶尔他会递给她一杯茶，说：“坐这儿风大。”她就搬着小马扎往里面挪两步，然后继续坐着。

　　她发现修车行有一种气味——机油、铁锈、旧轮胎、尘土，混在一起，不香，但是一种实在的味道。不像消毒水或粉笔灰那样和焦虑绑在一起。它只是一股温热、干燥、具体的味道，像是有人把一团被太阳晒过的旧棉絮铺在门口。

　　有一次她坐在门口，看到顾深躺在一辆灰色轿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和一双旧运动鞋。扳手在底盘下面发出咔嗒咔嗒的金属声，那声音有一种坚定的节奏，不紧不慢，像一段只有他听得懂的节拍。她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然后他修完了，从车底滑出来，看到她，说：“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

　　他坐在地上，把扳手放到旁边。“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手。”她说。“你拧螺丝的时候，手指用力的样子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像是自己从来没注意过。“……有吗？”

　　“有。拧大螺丝的时候，拇指会按住扳手的一端。拧小螺丝的时候，用的力道比较轻，像在写字。”

　　他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下。“……你看得挺认真的。”

　　“修多了就认真了。”她说，用的是他之前说过的话。

　　他听了，没有接话，站起来，拿起扳手，走到修车行门口的水龙头下面洗手。流水冲过他掌心的机油，在水槽里汇成一道浅灰色的痕迹。他低头看着水流，笑了一下——很轻的，像水龙头刚打开时那一瞬间的响声，很快，不重。

　　有一次，苏迟带了一盒水彩颜料去修车行。她没有带笔，只是把颜料盒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看着那些颜色排列整齐地嵌在格子里。顾深正在修一辆电动车，蹲在旁边拆轮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不画？”

　　“没带纸。”

　　他站起来，走进修车行里面，过了一会儿出来，递给她一张牛皮纸。旧旧的，边缘卷起，像是包装纸或垫过什么东西的，但背面是干净的。他说：“旧货包装纸，翻过来可以用。”

　　她接过那张纸，铺在膝盖上，用手把它压平。纸面有一道折痕，但面积够大。她看着那道折痕，用铅笔在空白处落下一笔——沿着折痕的方向画了一条线，像一条路，然后她在路边画了一盏路灯，路灯还没亮，像黄昏前的那一分钟。她在路灯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人影，蹲着，正在拧螺丝。

　　顾深修完车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这是谁？”

　　“你。”

　　他看了几秒。“太矮了。”

　　“你蹲着。”

　　“……蹲着也没有那么矮。”

　　她抬头看他，他站在逆光里，光线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层淡金色的边。她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觉得他可以站久一点，不用急着蹲下。

　　还有一次，她从家里带了一袋橘子去修车行，放在门口的纸箱上。顾深看到那袋橘子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你又买橘子了？”

　　“路过水果摊，顺手买的。”

　　他走过去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橘子不大，皮有些皱，但圆实饱满，像是已经放了两天，刚好到了甜的时候。他拿起一个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没有剥，又放回去了。

　　“放这儿给大家吃。”她说。

　　“大家是谁？”

　　“你和吴老板。”

　　“猫不吃橘子。”他说。

　　“猫不吃，你吃。”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袋橘子从纸箱上拿起来，放进了修车行里面的桌子上。隔了一会儿，吴老板走过来，看到那袋橘子，问了一句：“谁放的？”顾深没有抬头：“客人放的。”吴老板剥了一个，咬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嚼了两下之后又咬了一口，走出门口继续喝茶去了。苏迟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到顾深的嘴角动了动。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进步，但那些橘子第二天少了两颗，顾深的工装口袋里多了一颗橘子糖。他后来在巷子口遇到了四块钱，蹲下来掰了一半橘子放在它面前，猫迟疑了一秒，低头闻了闻，然后慢慢吃了起来。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只猫吃完了那半颗橘子，站起来走回修车行。看到苏迟还坐在门口，他走过去说了一句：“四块钱也吃橘子。”

　　“那下次多带一个。”

　　“下次多带一个。”他重复了一遍。他没有说“好”，但他重复了一遍。像春天快要来的时候，风的方向会变，你感觉不到具体是哪一刻变的，但你知道它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