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你也是来吹风的吗？》纯情的大雁

28、想念 路灯亮了。

　　那天下午，顾深在修车行换轮胎，手在用力拧螺丝的时候，忽然走了一下神。

　　他说不上来原因。天气很好，活也不重，吴老板在门口喝茶，收音机里放着什么老歌。他蹲在地上，扳手卡在螺帽上，本来应该用力往下压的，但他没有动。他看着地面的水泥裂缝，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没有想任何具体的事。但有一个画面停在那个裂缝里——苏迟抱着画框坐在奶茶店门口的侧影，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没去拨。那个画面模糊地、安静地横在那里，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水面上有了它的形状。

　　他把扳手转了一下，继续干活。但他知道那个画面不会那么快消失。

　　收工之后，他洗干净手，坐在修车行门口的台阶上，拿出手机。他点开和苏迟的聊天记录，翻了一下。其实也没有多少内容——“今天老地方？”“好。”“到了。”“嗯。”都是很短的句子。但他看着那些对话，像是在读一本他已经熟悉页码的书，不需要看内容也知道那一页的节奏和气味。他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对话框，没有发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骑上电动车走了。他骑到西门的时候，还没有到往常见面的时间。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奶茶店门口的塑料椅子上，等。

　　过了大概十分钟，苏迟从路那边走过来。她也比平时早了一些，像是被某件事推着提前出了门。她看到他坐在那里，脚步稍微慢了一下。“你今天好早。”

　　“修车行今天收工早。”他说。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吃了吗？”

　　“还没。”

　　“那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他看了她一眼。“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随便走走。”

　　他们站起来，沿着街边慢慢走。天色正在变暗，路灯还没有亮，是一天里最柔软的时刻。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可以让手臂偶尔碰到又缩回，像两棵相邻的树在风里交换温度。

　　经过一家小店，卖热汤面的，门口飘出白色的蒸汽。她停下来看了一眼。“你吃面吗？”

　　“吃。”

　　他们走进去，坐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店里人不多，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桌面和碗沿上，连空气里漂浮的细小尘埃都带着温度。顾深低头吃面，吃得不快不慢，夹面条的时候发出很小的声音。苏迟吃了几口就不怎么动了，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青菜，像是在想什么。

　　“你怎么不吃？”他问。

　　“在吃。”她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

　　他低头继续吃，没有追问。过了片刻，他抬起眼。“你今天……是不是有话想说？”

　　苏迟停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面汤。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练习过，但还是不太熟练。

　　“我好像……比以前容易想起你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碗沿上，像是在跟碗里的汤说话，但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顾深的筷子停住了，悬在碗沿上方，顿了大约两秒。然后他把筷子放下，没有夹起任何东西。

　　“哪种想起？”

　　苏迟的目光从碗沿移到桌面上，像是在找一处安稳的地方安放这句话。“就是——白天上课的时候，会忽然想到你。不是在想你在干什么，就是——你在了。像你坐在旁边。像你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但你就在。”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完全落定。“……我也是。”

　　她说：“你也会？”

　　“你抱着画框来找我的那天下午，”他说，“后来我回修车行换轮胎，拧螺丝的时候走神了。看着地上的水泥缝，什么都没想，就是知道你在。你在别的地方做着别的事，但我知道你在。”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因为说了这些而别开头去。他说完，像是终于把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天气已经暗透了，路灯也亮了。他们慢慢地走回西门，在奶茶店门口坐下来。他摸出两颗糖放在桌上，这一次没有推给她，而是直接放进她掌心里。

　　他说：“以后你想到我的时候——我大概也在想你。”

　　她没有说话。但她把糖握住了，一颗都没让它们从指缝间滑落。两颗橘子糖，并排握在掌心里，隔着糖纸传来一点硬硬的、确定的温度。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也握着一颗。

　　那天晚上苏迟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把那两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并排放好。她没有吃，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收进抽屉里，和那些糖纸放在一起。然后她打开笔记本，在最末一页写下了一段话：

　　今天他跟我说，以后我想到他的时候，他大概也在想我。那以后我就可以多想想他了。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黑暗里。然后她侧过身，看着床头那幅画。画框的玻璃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没有自己的颜色，只是反射着一点橘黄色的暖意。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掰面包的轮廓，觉得他好像真的还在那里。不是画里，是旁边。

　　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我也在想你。”

　　画框里的那个人没有动。但窗外的路灯亮着。风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