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你也是来吹风的吗？》纯情的大雁

2、楔子：天台 苏迟站在十

　　迟顾深苏——“迟到的她，被他看见，从深处醒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天台站了多久。风很冷，脚已经麻了。但她身后有人。

　　苏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天台边缘的。

　　她只记得电梯停了，她就爬楼梯。十楼。每一层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亮起来，又在她身后灭掉。她像一个在黑暗里被推着走的人——不是自己想去，是有一个声音在说：上去吧，上去了就结束了。

　　天台的门没有锁。铁锈的味道混着傍晚的风，吹在她脸上。她跨过门槛，踩在碎石铺的地面上。城市在下面铺开，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那些车里有要去吃饭的人、要回家的人、要去约会的人。每个人都有地方去。

　　苏迟没有。

　　她走到最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太高了。高到地面的车看起来像玩具。她有一瞬间的眩晕，腿有点软，但她没有退后。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她在等一个时刻。不是勇气。勇气是给活着的人用的。她只是在等身体自己往前倾的那一刻。

　　“喂——”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很远，是那种——像一个人在二十米外，怕吓到你，所以声音压得很低。

　　苏迟没有回头。

　　“你也是来吹风的吗？”那个声音说。

　　语气很轻，像在问“今天吃了吗”。没有紧张，没有恐慌，没有“你不要做傻事”那种——那种她想象中的、在电视剧里会听

　　到的、歇斯底里的喊叫。没有。就像他真的以为她是来吹风的。

　　苏迟还是没回头。但她的脚没有往前倾了。

　　“这里的日落其实一般，”那个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坦诚，“对面那栋楼挡了一半。不过晚上的夜景还可以。
　　你如果等一个小时，灯全亮起来，还挺好看的。”

　　苏迟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她在心里说：我没有一个小时了。

　　那个人没有走过来。他一直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苏迟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稍微有点重，像是爬了很多层楼。她的余光瞥到地上有一道影子。长长的，瘦瘦的。

　　“我叫顾深。”他说。

　　风很大。苏迟听见这个名字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稳稳地落在她耳朵里。

　　“你有没有喝过热奶茶？”他问。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在这种地方，在一个人站在天台边缘快要掉下去的时候，问“你有没有喝过热奶茶”。苏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当然喝过。但那是以前的事了。以前她还会喝奶茶，会在冬天把手贴在杯子上取暖，会觉得“烫”也是一种活着的感觉。

　　“我知道有一家，”顾深说，“他们的珍珠是蜂蜜煮的，很Q。热的不会太甜。你要不要——”

　　他停了一下。

　　“——先下来，我请你喝？”

　　苏迟的眼睛突然酸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感动。是因为他说的不是“你不要跳”，不是“你想想你的家人”，不是“你还这么年轻”。他说的是“你要不要先下来，我请你喝奶茶”。

　　他把一件她以为需要用“生死”来解决的事，变成了一件很小的事。小到只需要她做一个小小的动作——往后退一步。不是“活下去”，不是“振作起来”，不是“你要坚强”。只是往后退一步。然后去喝一杯奶茶。

　　苏迟的手在发抖。她握着栏杆的手，指节发白。她在想，如果她转身了，下去之后，明天呢？后天呢？她又会回到那个灰色的、没有出口的地方。一杯奶茶救不了她。她知道。

　　但她听见身后那个人说：“不用想明天。就今天。就这一杯。”

　　苏迟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她只知道，那一刻，她的腿自己动了。她转过身。

　　顾深站在那里。比她想象的要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有点脏，像是刚搬完什么重物。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不是熬夜打游戏那种——是那种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的黑眼圈。

　　他的眼睛很好看。不是“帅”的那种好看。是——他在看她。不是看“一个站在天台边缘的想要自杀的人”，是看她。苏迟。一个他还不认识但想要认识的人。

　　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神不冷。像冬天便利店里的热柜——不显眼，但你知道那里是暖的。

　　苏迟注意到他左手的虎口有一道疤，不新不旧，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

　　顾深把手插进口袋里。没有说话。

　　苏迟朝他走了两步。腿还在抖，但她走了。

　　顾深没有伸手拉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不远不近，但足够让她知道——如果她真的走过去了，他不会退后。

　　她走过了他。没有停。她往楼梯间的方向走。顾深跟在她后面。没有并排，没有超过她，就是跟在后面。像在说：你走你的，我跟着。你不说话，我就不说。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灰色的墙上。苏迟一步一步往下走。十楼。九楼。八楼。她的腿越来越软。走到七楼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了。

　　她蹲下来。蹲在楼梯转角的地方。背靠着墙，脸埋在膝盖里。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她只是蹲着，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深没有蹲下来。他靠在墙上，离她一米远。然后她听见打火机的声音。

　　顾深点了一根烟。

　　他抽烟的样子不熟练。像是抽了很久，但还是不太习惯——或者他根本不喜欢抽，只是需要什么东西让手和嘴有事做。吐出来的烟雾在楼梯间里慢慢散开。苏迟闻到了。不是难闻的味道，是那种——让人想起冬天的、干燥的、有点苦的味道。

　　“我没有在催你，”顾深说，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你想蹲多久都行。”

　　声控灯灭了。

　　黑暗中，苏迟听见他的呼吸声。和烟丝燃烧的细微的、噼啪的声音。
　　灯又亮了。不是声控灯——是顾深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放在地上。光朝上打，照亮了楼梯间的一小块天花板。很亮，但不刺眼。

　　“这样就不会一直灭，”他说，“很烦。”

　　苏迟在心里笑了一下。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一下。

　　过了很久。苏迟不知道多久。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顾深灭了烟，跟上来。

　　一楼。大门外面是街道，路灯已经亮了。

　　顾深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旁边的花坛边沿上。是一颗糖，橘子味的。

　　然后他走了。

　　苏迟看着那颗糖。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她把糖放进口袋里。没有吃。但它一直在那里。硬硬的，隔着衣料贴着皮肤，像一个小小的、橘色的、不会消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