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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余烬 那块母玉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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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母玉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我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晒了一整天的太阳,想看看它会不会有什么变化。没有。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吸收着阳光的热量,变得温热,但没有任何发光的迹象,没有任何温度的异常,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它死了。或者说,它里面的东西走了,留下了一个空壳。
我把它放回抽屉里,和那撮头发放在一起,然后关上抽屉,没有再打开过。
冬至那天,省城下了一场大雪。雪从傍晚开始下,一开始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到深夜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飘落,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着,像是一场盛大的无声舞会。第二天早上醒来,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屋顶上、树枝上、街道上,全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刺眼的光芒。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穿上大衣,出了门。
书店今天关门。孟叔提前说了,冬至要回家和家人吃饭,让我也休息一天。我没有地方可去,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行人不多,都裹着厚厚的大衣,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走在结冰的人行道上。我沿着街道走了很久,走到了一座桥上。桥下是一条小河,已经结冰了,冰面上覆盖着一层白雪,像是一条白色的缎带。我站在桥上,看着那条冻结的河,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脑海中响起的,也不是从风中传来的。是从我身后传来的。很轻,很熟悉,像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转过身,看到一个人站在桥的另一头。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是柳秀兰。她站在桥的另一头,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怎么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停下,也看着那条冻结的河。我们并肩站在桥上,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围巾,红色的穗子在风中飘动着。
“我辞职了。”她说。
我转过头,看着她:“辞职?”
“嗯。”她说,“图书馆的工作。我不干了。”
“为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因为我发现,我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桥下冻结的河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留下的那些笔记,”她说,“我最近又重新看了一遍。我发现他在最后那篇笔记里,写了一句话,我以前一直没有注意过。”
“什么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某种已经做出的决定。
“他说:‘如果有一天,那块玉不再发光了,那就是她走了。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放下了。’”
我站在桥上,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头发。她抬手把它捋到耳后,看着我。
“她走了,是吗?”她问。
“走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转过头,继续看着那条冻结的河。我也转过头,和她一起看着那条河。河面上覆盖着一层白雪,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桥下的冰面很厚,看不到水流,听不到水声。一切都静止了,像是被冻住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不知道。也许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又要重新开始?”
她苦笑了一下:“不然呢?我总不能一辈子活在那些事情的阴影里。”
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我说:“那你觉得,你能放下吗?”
她没有回答。她看着那条冻结的河,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我们并肩站在桥上,看着那条河,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陈秋生,”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我父亲,完成了他没有做完的事。”
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我说:“不是我完成的。是她自己完成的。”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然后她松开了,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远了。我站在桥上,看着她的背影在雪地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我转过身,继续看着那条冻结的河。风吹过来,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在桥上站了很久。然后我转身,也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回去了。
春节前夕,我回了一趟老家。不是为了过年,只是想回去看看。陈老栓在电话里说,柳文远的白菜收了不少,给我留了两棵,让我有空回去拿。我说好,然后就买了票,坐上了回老家的车。
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冬天的村庄比秋天更安静,树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田野里空荡荡的,麦苗还小,贴着地面,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浅绿色的毯子。黄河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水流比夏天慢了许多,像是也进入了冬眠。
我去了柳文远家。他正在院子里整理菜窖,看到我进来,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雷锋帽,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头。他看着我,点了点头:“来了?”
“来了。”我说。
他走进菜窖,抱出两颗大白菜,用塑料袋装好,递给我:“拿着。自家种的,不打农药。”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我们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没什么温度,只是亮堂堂的。远处的黄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是一条静止的绸带。
“那块玉,”他说,“还在你手里吗?”
“在。”
“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我说:“留着。”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解释。我们站在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转身,抱着那两颗白菜,走出了他的院子。
我没有直接回省城。我去了黄河边,在河滩上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冬天的黄河很安静,水流很缓,几乎看不出流动的迹象。河滩上的石头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刺眼的光芒。我坐在石头上,看着黄河,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母玉。我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里。它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灰白色的,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那些纹路还在,但已经不再发光了。它们只是纹路,刻在玉的表面,沉默着,像是从来没有活过一样。
我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河边,弯下腰,把它放在了水边的一块石头上。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冬日的阳光下,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我直起身,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身,沿着河滩,慢慢地走远了。
我没有把它带走。我把它留在了黄河边。那是它来的地方。那也是它应该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