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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消散 我走出锁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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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锁龙穴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慢慢地变成浅橙色,又变成金黄色。晨光斜斜地照着,在河滩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黄河水在晨光中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像是一条流动的金子。我站在河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河水的气息,有泥土的气息,有晨光的气息。我站了很久,然后沿着大堤,往村里的方向走去。
我没有直接回村。我沿着大堤走了一段,然后在河滩上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把金黄色的河水染成了一片亮白色。几只水鸟在水面上低飞,翅膀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我坐在石头上,看着黄河,看着那些水鸟,看着晨光中的一切,心里很空。那种空不是失落,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像是一场持续了太久的暴风雨终于停歇了。
我伸手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母玉。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它。晨光中,它灰扑扑的,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那些纹路还在,但已经不再发光了。它们只是纹路,刻在玉的表面,沉默着,像是从来没有活过一样。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站起来,继续沿着大堤往前走。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淡蓝色,袅袅地升上去,又消散在空气中。有人在院子里走动,有人在门口刷牙,有小孩背着书包去上学。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寻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穿过村道,走到柳文远家门口。他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我走进来,他放下手里的衣服,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你去了锁龙穴?”他问。
“去了。”
“她走了?”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走了。”
柳文远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我们在院子里坐下来,喝着茶,谁也没有说话。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几只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啄食着地上的谷粒。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他终于问。
“她说谢谢。”
柳文远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端着茶杯,看着远处的黄河,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她等了你很久。”
“我知道。”
“她等了你四千年。”
“我知道。”
柳文远没有再说话。我们坐在院子里,喝着茶,看着远处的黄河,坐了很久。
我在村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回省城了。陈老栓又来送我,还是那棵老槐树下,还是那个布包,里面还是几个煮鸡蛋和两张烙饼。我接过来,道了声谢。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还会回来吗?”他问。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我说:“会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了,缓缓地驶离了村子。我透过车窗,看着那座村庄在晨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陈老栓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靠着座椅,闭上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车子在平坦的公路上行驶着,发出平稳的嗡嗡声。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缓了,身体也放松了下来。那块母玉在我的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回到省城之后,我把那块母玉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和那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放在一起。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抽屉,转身,走出了出租屋。我回到了书店。孟叔看到我回来,没有问我去了哪里,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回来了”,然后继续埋头修补他那本永远补不完的旧书。我换上工作服,开始整理书架,给新书上架,打扫卫生。那些动作机械地重复着,像是从来没有中断过。
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节奏。平淡,重复,波澜不兴。我不再做那些梦了。那条土路,那棵老槐树,那个从河底传来的旋律,还有辰——它们都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一片安静的黑暗,没有任何画面,没有任何声音。一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一开始,我觉得这是一种解脱。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终于不用再被那些梦境困扰了。但渐渐地,我开始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那些梦虽然诡异,虽然令人不安,但它们是我和那个世界之间的联系。现在,那个联系断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辰终于放过了我?还是她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不再需要我了?或者,更让我不安的一种可能——她已经不在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已经黑了,我关了店门,沿着巷子往街口走去。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快步走着。走到街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到赵维民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他的声音:“陈先生?”
“赵老师,是我。”
“好久没联系了。”他说,“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赵老师,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之前说,你们研究所对那块母玉做过成分分析,发现里面含有一些无法识别的微量元素。”
“对。”
“那些微量元素,现在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赵维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它们是不是消失了。”
电话那头是更长的沉默。然后赵维民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握着电话,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消散。我没有回答。赵维民也没有再问。我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上个月,我们重新做了一次成分分析。结果显示,那些无法识别的微量元素,已经完全消失了。那块玉现在就是一块普通的碳酸钙玉石,没有任何异常。”
我站在路灯下,握着电话,沉默了很长时间。那些微量元素,是辰留在这块玉里的东西。是她存在的证据。现在它们消失了。她也消失了。
“陈先生?”赵维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还在吗?”
“我在。”我说。
“你知道那些微量元素为什么会消失吗?”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我说:“因为它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路灯下站了很久。夜风越来越冷了,吹得我有些发抖。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我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着,嗒,嗒,嗒,像是一下一下的钟摆。
回到出租屋之后,我没有开灯。我摸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块母玉。它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躺着,灰白色的,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我握着它,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我把它放回抽屉里,和那撮头发放在一起,关上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