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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那天早上天 ...

  •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林知意就起来了。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书包,轻手轻脚下了楼。周敏已经在客厅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看到女儿下来,只是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问。母女俩默契地没有开口说话,怕吵醒楼上还在睡的人。

      出门的时候,林知意停了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走廊尽头的方向——那扇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她收回目光,拉开门,跟着母亲走进了初七的晨雾里。

      高铁两个多小时,从老家到省城。车厢里人不多,林知意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慢慢变成楼房,楼房慢慢变密,最后变成一片灰色的水泥森林。周敏在旁边闭着眼睛假寐,没有说一句话。到了站,两人打车回了家,推开门的时候,房子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那之后,林知意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她重新回到了学校,从初三下学期开始读起。功课变紧了,升学的压力压在每个人头上,班上弥漫着试卷油墨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林知意比从前安静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课间满走廊疯跑,也不再趴桌上给同学写传纸条了。她开始按时交作业,上课不再睡觉,偶尔也会在晚自习多留半个小时。

      但她的成绩始终只是中游。不差,也不算好,在班级十五名到二十名之间晃荡。数学勉强及格,物理偶尔挂科,英语倒是还不错——可能是小时候跟着父母出国旅游的时候练出来的语感。班主任找她谈过两次话,说"知意啊,你再努努力就能上重点线",她点头说"好的老师我知道了",出了办公室还是老样子。

      周敏没有逼她。母亲只是每天按时做饭,把牛奶热好了端到她房间门口,偶尔进来帮她收拾一下乱糟糟的书桌,把卷子捋平整了摞好。母女俩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周敏会问问学校的事,林知意会挑点无关紧要的说——"今天数学课老师讲了个冷笑话""同桌上课偷吃被抓住了"。她们谁都不提那个家,不提父亲,不提留在老家的那两个人。

      林知意也不提宋晚棠。

      那个名字像一颗被压在箱底的纽扣,她没有扔掉,但再也不翻出来看。

      中考的时候,她考上了一所普通高中,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差的那种。周敏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挺好的,离家近,走读方便"。林知意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高一,她分在普通班,没有进重点班。课业比初中难了不少,她的成绩稳定在中游,有时候运气好能冲进前十,更多时候在十五六名徘徊。她自己也不着急,该听课听课,该写作业写作业,周末偶尔和同学去看场电影,偶尔窝在房间里刷一整天的手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像一杯晾温了的水,不烫也不凉。

      可她心里知道,那杯水底下沉着东西。

      比如她书柜最顶上那本暗红色封面的《百年孤独》。三年了,她换过两次房间的布置,扔过旧书、换过书柜、清过抽屉,唯独那本书一直放在原处,不曾动过。她没有翻开过,但也没有扔掉。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最顶层,封面落了细细的灰,像一个被刻意遗忘的记号。

      比如她偶尔会在深夜翻个身,闻到枕头上洗衣液的清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洗手间的灯光,水流的声音,温热的嘴唇贴上来,然后是响亮的巴掌声。她会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然后翻到另一侧把被子蒙住头,像要把那个画面闷死在被窝里。

      比如每年春节,母亲问她"要不要回老家看看",她都说"不了,寒假作业多"。周敏没有再劝,自己一个人回去了一两次,回来后什么也不提。林知意也不问——不问父亲过得好不好,不问那个女人还住不住在原来的房间,不问那个三年前被留在老家的、比她大一岁的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她不敢问。

      而那个女孩,宋晚棠,确实还在老家。从初三到高三,她一直待在县中,住校,过着和林知意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每天早上五点摸黑起床,借着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声控灯背书,背到六点宿舍楼开门,第一个冲进教室亮灯。她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不交朋友,不和室友聊八卦,下了晚自习就回宿舍,熄灯后还要打着手电筒再看半小时笔记。她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精准、克己、分秒必争,把所有的时间和力气都砸进了课本里,因为除了读书她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退路。县城中学的宿舍冬天冷得像冰窖,她裹着两层被子做题,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就搓一搓接着写。食堂的饭菜油少盐多,她端着不锈钢餐盘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吃完起身就走,从不多坐一分钟。有人在她背后议论"那个转学来的女生好怪啊",她听见了,只是把耳机声音调大一格。

      三年里,母亲打给她的电话越来越少。从一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从一个月一次变成半年一次,话题永远围着那个弟弟转——"他长牙了""他发烧了""他会喊妈妈了"。宋晚棠每次都说"嗯""知道了""我挺好的",然后挂断,把手机放回抽屉里,继续翻开下一页习题。

      她见过那个弟弟两次。那个胖嘟嘟的小男孩被全家人围着转,宋晚棠站在角落里看着,手里端着一杯水,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喝。

      高考出分那天,六月二十四号。

      宋晚棠坐在学校机房里,手指输了三遍准考证号才输对。屏幕刷新出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626,理科。

      她站起来走出机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六月底的热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她掏出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响了很久接通,那边传来婴儿咿咿呀呀的闹声和宋芸疲惫的哄声:"喂?晚棠?"

      "妈,我考了626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宋芸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明显的敷衍:"哦,626啊,挺好的。你弟弟刚才吐奶了,我忙着呢,回头再给你打啊。"

      嘟。嘟。嘟。

      通话时长,0分42秒。

      宋晚棠站在走廊上,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手心里。阳光从窗口灌进来,照在她脸上,明晃晃的,晃得她眼睛发酸。她站在那里很久,久到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拍着她的肩膀说"恭喜啊考这么好",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喊着"妈我过线了",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整个世界都热闹得像开了锅。

      只有她站着,一动不动。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外婆发来的短信,老式按键机摁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还带着错别字:

      "晚棠,听说你考了好分速?外婆高兴。你有钱买车漂吗?来外婆这里。"

      后面跟着一个转账,两百块。

      宋晚棠看着那条短信,把手机贴在心口上,屏幕隔着衬衫烫着她的皮肤。她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白惨惨的日光灯管,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要溢出来的东西逼了回去。

      626分。她想要的东西都有了。可以离开这个县城了,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了。可那一刻她站在六月的光里,手里攥着一部嗡嗡响的手机,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她从不敢想的人。

      那个人应该也读高二了。

      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宋晚棠把手机放下来,锁了屏,揣进口袋里。她转身走回宿舍收拾行李,买了一张从县城到外婆家的高铁票,在六月最后一个下午,背着书包离开了那间住了三年的宿舍。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她没有带走。它们还留在那间熄了灯的机房里,留在那个0分42秒的通话记录里,留在三年前某个洗手间的门板上,留着,散不掉,也带不走。

      成绩出来之后,宋晚棠在县城多留了两天,等录取通知书寄到。

      那两天她住在宿舍里,室友们都已经搬空了,上铺的床板光秃秃的,柜门敞着,地上散着几张废卷子和半截用完了的笔芯。她一个人坐在下铺边沿,把行李箱摊开在地上,一件一件往里叠衣服。T恤、牛仔裤、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一双磨了边的帆布鞋。她叠得很慢,把每件衣服都抚平了再对折,压一压边角再放进箱子里。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母亲。

      她接起来,那边宋芸的声音比前几次清晰了一些,背景没有婴儿的哭闹,大概是弟弟睡着了她才腾出空来打电话:"晚棠,你那个志愿填好了没有?录到哪个学校了?"

      "填了,在等结果。"宋晚棠把一件毛衣叠好放进箱子里,声音不大。

      "哦,那就好。"宋芸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然后语速忽然快起来,"那个、晚棠啊,妈跟你商量个事。你弟还小,以后上学啊培训啊都要花钱,你也知道的。你读大学要是能申请个助学贷款,就申请一下,别浪费家里的钱。等你毕业工作了,手头宽裕了,帮衬着点家里,你弟以后买房娶媳妇,你这当姐姐的也得出一份力是不是。"

      宋晚棠的手停了一下。毛衣的一角还捏在指间,另一截搭在行李箱边沿上。

      她没有说话。

      "晚棠?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她把毛衣叠好,放进箱子,按了按边角,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的,"我知道了。"

      "那就好,妈就知道你懂事。那你好好填志愿啊,回头录取了告诉妈一声。"宋芸的声音轻快了些,像了了一桩心事,"妈去给你弟做饭了,挂了啊。"

      "嗯。"宋晚棠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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