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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林知意从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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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意从楼梯间站起来,腿蹲麻了,针扎一样疼。她没有回露台,没有看那个洗手间,没有看任何人。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下二楼,穿过空无一人的客厅,推开一楼后院的门。
烧烤的喧闹声在三楼,传到一楼的时候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嗡嗡响,像隔了很远很远。
她妈坐在后院的藤椅上,抱着胳膊看夜空。二伯母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叶子在路灯下泛着墨绿的光。周敏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是女儿,愣了一下:"知意?怎么下来了?不吃了?"
林知意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蹲在母亲膝边,把脸埋进周敏的大腿上。那件枣红色的羊绒衫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淡香和一点点炭火的烟熏味。她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眼眶里憋了一晚上的东西终于决了堤。
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抖。眼泪浸透了羊绒衫的布料,洇出一块深色的湿痕。
周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抚上了女儿的头发。她没有问为什么,手指一下一下地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猫。这种安静反而让林知意哭得更凶了,她攥紧了母亲的衣角,把整张脸埋进去,压抑的抽泣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哭吧。"周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而哑,"哭出来就好了。"
她不知道女儿为什么哭,但她猜得到。这个家乱成这样,谁心里都是碎的,谁都需要一个出口。她只是没想到先撑不住的是知意——她以为孩子还小,还扛得住,还有大把的时间慢慢消化那些糟心事。
林知意哭了好久。久到院子里的凉风把她脸上的泪吹干了又湿,久到她蹲着的腿彻底麻了,久到远处三楼露台上的笑声渐渐散了,大概烧烤已经散了场。她慢慢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鼻尖通红,下巴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珠。
"妈,"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如果爸再也不回来了……我们怎么办?"
周敏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女儿仰起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茫然的、像迷了路的小孩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的表情。
周敏的喉咙动了动。她没有回答"他会回来的"——那些骗小孩的话她已经说不出口了。她只是伸出手,把林知意额前散乱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就我们娘俩相依为命。"
林知意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憋住那团涌上来的酸意,声音带着哭腔却咬得很清楚:"妈,我爱你。"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嘴角只扬了一点点,但眼睛里是真的有了温度。
"妈也爱你。"
她把林知意从地上拉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把外套裹在女儿身上。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窸窸窣窣地响,远处隐约传来大年初四最后一班鞭炮的声响,闷闷的,像谁的叹息。
林知意的眼皮越来越重。她靠在母亲怀里,听着头顶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稳而有力。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什么都不想再想了。
不想宋晚棠了。不想那个吻了。不想那巴掌了。不想夹层里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的声音了。
她就只想这样靠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像小时候发烧时妈妈守在她床边那样,被一只温柔的手护着,什么坏东西都进不来。
周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睡着的女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渐渐匀了,嘴角却微微往下撇着,像在梦里还在难过。
她没有动。她只是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把女儿往自己怀里拢了拢,靠进藤椅的靠背里。
枇杷树的影子在她们身上晃了晃。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穿过叶子时细碎的沙沙声。周敏仰起头,看着夜空里疏疏落落的几颗星星。
她也没有哭。
只是看着。
像要把那些星星一颗一颗数清楚,数到天亮。
宋晚棠一个人站在洗手间里,没有动。
水龙头关了。外面的喧闹隔着一道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带着不明显的颤抖。她能感觉到左脸颊上那个巴掌印在发烫,火辣辣的,从皮肤表层一直烧进骨头里。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指腹碰到那一片微微肿起的皮肤,疼,但疼得不尖锐,是一种钝钝的、像被人用砂纸磨过的痛。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从指尖到手心,抖得连放在脸侧都放不稳。
她把手放下来了。
脑子里很乱。乱的不是今天晚上那些画面——表姐喂林知意吃烤串的样子,林知意张嘴时睫毛垂下来的弧度,表姐笑着说"张口"时林知意不自觉弯起的嘴角。那些画面她其实没怎么看清楚,隔着半个露台和一层升起的白烟,她只看到两团模糊的暖色贴在一起,像一幅属于别人的画。
可她的眼睛还是追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久到她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久到她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膨起来,把胸腔撑得满满当当,挤得她喘不上气。那是什么?她问过自己。那是嫉妒吗?可她凭什么嫉妒?她是这个家的入侵者,林知意跟谁亲近都和她没有关系,她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还是生气了。气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洗手间里抱住了林知意,嘴唇贴上去了。她没有想好,没有计划,没有准备任何说辞。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想再看到她和别人那么近。"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比被扇巴掌可怕,比被全家人冷眼可怕,比大伯母二伯母围坐在一起聊她的出身可怕。因为那个念头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一个恨她入骨的人。一个她这辈子最不应该靠近的人。
她甚至在亲她的时候哭了。那眼泪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也不知道,可能是委屈,可能是害怕,可能是这些天攒下来没有地方去的一切情绪终于在那一瞬间找到了出口。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落在林知意脸上,她想停下来,可根本停不住。
然后林知意打了她。
那一巴掌比佛像后面那次重得多。她整个人都偏了过去,后腰撞在洗手台边缘,疼得她眼前黑了一瞬。可她心里居然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她觉得自己可悲——她居然觉得挨了这一下就扯平了,她亲了妹妹,妹妹打了她,两清了,两清了之后她就不欠谁的了。
但这笔账不是这么算的。她比谁都清楚。
林知意跑出去的时候,她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合上。走廊里响过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停了,然后没有动静。她不知道林知意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看了她很久,最后转身走了另一个方向。她不知道那些。
她只知道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撑着洗手台才没有滑到地上去。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了一些,左脸又红又肿,眼睛红得吓人,嘴唇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觉得很陌生。她是个正经的人,从小外婆教她"女孩子要稳重",教她"别给别人添麻烦",教她"做人要立得住"。她没做过出格的事,没顶过嘴,没闹过脾气,连在学校被同学排挤都只是默默换了个座位。她以为自己是那种永远不会失控的人。
今晚却失控了。
为了一件不可能的事,一个不可能的人。
她慢慢转开视线,不再看镜子。她弯下腰,拧开水龙头,用手捧了一捧冷水泼在自己脸上。水很凉,浇在发烫的脸颊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眼泪被冲掉了,留下满脸的水珠。她又泼了一次,然后关上水,用袖子擦了擦脸,把散掉的头发重新拢到耳后。
然后她拉开了洗手间的门。
走廊是空的。露台上的热闹还在继续,声音从楼上飘下来,有人在喊"最后一轮了,谁还要鸡翅"。宋晚棠没有上楼,她转身往楼下走,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经过二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走廊尽头的露台上没有人,但枇杷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动着。她往那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她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的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放在柜子上的《百年孤独》,翻开,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推开大门,走了出去。冷风灌进来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停步。她走回林家那栋房子,推门进去,客厅里没人,灯关着。她摸黑上了楼,进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沿上,在一片黑暗中,靠着床头。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黄线。她低头看着那道线,看着线上浮动的灰尘颗粒,看着那些细小的东西在光里打着转升上去又落下来。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那是林知意嘴唇的温度。软的,微微发着抖,在她贴上去的时候还带着烧烤的炭火味和糖水的余甜。
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然后她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被子上,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用手去擦,只是坐在那里,靠着床头,让那些眼泪自己流完。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她不属于这个家,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动任何不该动的心思。外婆教过她"别给人添麻烦",可她今天做了最麻烦的事——亲了一个恨她的女孩,然后让她更恨她了。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灭了。房间彻底暗下来。
宋晚棠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着,整个人蜷缩在床角,像一只被雨淋透了、找不到地方躲的野猫。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那本《百年孤独》还摊开在枕头旁边,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上面那行被铅笔划过的字,在黑暗中她早就背了下来——
"他再次跳读去寻索自己死亡的日期和情形,但没等看到最后一行便已明白自己不会再走出这房间。"
她不会走出这房间。
但她也不想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