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场景练习】落入越后的鸟1 作者的战国 ...

  •   【场景练习】落入越后的鸟1

      #0
      或许,平安京的贵人们,还是有机会一见山神的随从们。
      太刀山鸟毛、道誉一文字、小龙景光、小豆长光和大般若长光所在的这支远征队伍,牵着数匹矮脚马,尽可能打扮得不起眼,走在平安京的街道上,领头的是经历过极化修行的短刀厚藤四郎。他们并不是因故停滞在过去,必须来以物换物的,平安时代异动颇多,审神者接受了时之政府的委托,派遣了队伍前来调查,时长视情况而定。
      审神者身边一共有四振厚藤四郎,练度不一,这次做队长的,是练度最高,最早呼应了她的召请的。此外,本丸里众所周知的,还有振从未呼唤过灵识的短刀厚藤四郎藏在志津的衣襟里。
      这支队伍的太刀们属于被审神者有点警觉起来,危险程度又还不至于被短刀们格外针对的级别。他们临出门前,志津格外警惕,绝不让自己有落单的时候,免得又被一个或者多个太刀给包抄了,短刀们喜滋滋地,又把她黏住了。同时志津又把御守,刀装和生存物资给他们塞了满怀,还格外多检查了一番他们的通讯器:尽早回来,不要勉强。
      后来者们啧声,鹤丸国永跟源氏重宝们算是给足了她教训,现在他们想亲近志津是平添了许多阻碍和麻烦。审神者吓破了胆,根本不打算再给自己增加新的缘分。
      她在短刀们身后站着,目送他们出门,短刀们乐得被她倚着,靠着,被她柔软的手臂圈在怀里,远征的太刀们跟她当中隔着这堆可恶的小不点,恰好卡在他们"能看见"和"够不着"的边界。
      队伍打头的短刀厚藤四郎,大概是做监工一般的角色,这位少年模样的付丧神一离开审神者的视线范围,每根刚硬的黑色短发里都泡着冷淡,他的眼睛很大,瞳孔又是浅淡的灰玉色,不做表情的时候,很能唬住演练场上想要靠近志津的其他审神者。
      福冈一文字的两振太刀算是被连坐了,他们来到本丸后,都逮不着机会邀请志津来他们的起居室里坐坐。长船派的几位沾了烛台切光忠的光,在厨房里和志津相处很是融洽,但他们也没能得到在近侍、厨房和大广间之外同她相处的许可。他们的步子落在厚藤四郎后面,各自用斗笠的边缘遮挡自己过于显眼的发色和眉眼轮廓,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几个正在赶路的货郎。
      小龙景光大约是这几振出远门的太刀里,与志津关系算是亲厚的那位,得归功于他喜欢旅行,来到本丸之前也做了许多趟旅行,他的过往略微有些复杂,他还是刀剑的时候,总是被世人纠结于真赝之分,身世颇为动荡,志津待他,也没比待莺丸更多出几分,她一样用匣子收着他寄回来的许多见闻,某日,她忽然在廊下,对着近侍小龙景光信嘴一提:我以前嘛,也没怎么被坚定的选择过。我是姐姐的备选。
      她说完后,很快就站起来走开了,好像已经在后悔多此一举。可那句话留下了,落在小龙景光的心里被反复地摩挲过。他走在远征队列的尾巴上,牵着分给自己的那匹矮脚马,朱雀大街的地面在他的草鞋底下延伸着,暮色从屋檐上方降下来,把走在他前面的伙伴们和沿途正在收摊的商贩背影都泡进了一层逐渐暗淡下去的暖橘色里。
      小龙景光大约就是在那一星半点的真心流露,被志津给触动了。
      审神者想要被谁从一开始就坚定地选择,想要许多坚定不移的爱意,尽管她真的被那些目光和爱意包围住了之后,她又会为那些滚烫灼伤,不得不略微退开一步,让自己稍作喘息。她的嘴角会微微上扬,眉头又是紧着的,这株扎根进本丸土壤里的花,在舒展地敞开自己,还是合拢心扉当中反复犹豫过,至今都还没有决定好自己的方向。
      他们沿着朱雀大街来回走了几日,时间溯行军的异动没见到,山神跟她姿容出众、有四季香气的随从们故事倒是听了一大摞,还有一堆公卿贵女在公开地为莺丸太刀、正在追求山神的源氏重宝们站台,用和歌、诗文、舞蹈和绘卷对垒的。
      一时间他们都觉得自己跑错世界线了,难不成,他们竟是进到了审神者离奇古怪的梦境里吗?
      审神者的梦境居然已经让历史织错了经纬?
      还是说,志津的梦,本来就是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琐事的回响,它们只是散佚了,并不是从未存在过。
      厚藤四郎拧起眉毛,实在受够了离开本丸,还要继续被源氏重宝的消息给包裹着耳朵。
      山神和随从的故事在平安京游荡了太久,那些标志性的温顺矮脚马,列队的货郎装束,已经被天子派出去的使者们固定在了绘卷上,随从们的神姿仙容,缥缈如雾的气质,以他们的笔触还不足以还原得十成十,平安京现有的颜料,也无法调配出随从们身上那种,映入他们眼帘、震动他们纤细敏感心神的宝光十色,那些四季变幻的混合香气,是倾尽整个都城的昂贵香氛,也只得几分真意,为难再三后,他们只得退而求其次,只求形似,几乎是殚精竭虑才合力完成了一长轴画幅,这才慎之又慎,珍重至极地呈给了天子和中宫赏玩。
      画幅完成后,天子和中宫在御前展开了它,在场列座的都静气凝神了一阵。
      即使如此,这些绘卷也成了珍贵无比的宝物,惹得有幸被天子许可一观的贵人们,他们都开始动辄在京畿附近的山里置产,增筑房屋,以期和那些钟爱人子,对结缘的施以福泽的妙丽人物们来一场邂逅。
      厚藤四郎经历极化修行后,被赋予的高超侦察,让他在还没有彻底踏进平安京的地界时,就已经探知到了城内的异动。他当机立断,让整支队伍在审神者为他们准备的伪装之外,又加了一重伪装,刀剑男士们那些异于常人的发色、瞳色,让他们用了各种手段掩盖住了,矮脚马身上的花色同理,随行的货物,除却是符合当下时代背景的,都被密密藏在了城外的山野里。
      任何容易被识别出的随从特征,都被这短刀给警醒地刨去了。
      值得万幸的是,源氏并不是常驻在京中的,而贵人们又差不多是昼伏夜出,他们干脆反其道而行之,直接避开了贵人们的出行规律,山神和随从们的风雅故事,还不至于连集中在白昼时段里活动的一般阶层,乃至更下阶层的人类都津津乐道。假如审神者的梦境背景是商品经济发达,市民文化更繁荣的江户时代,可能他们要伪装起来的难度,只会成倍的增加。
      太刀们心情有点复杂,若不是短刀厚藤四郎秉持队长的职责,还要照顾他们五个不擅长夜战,审神者又明令禁止他们任何一个冒进,只求稳妥,放开了手脚的厚藤四郎,说不定都已经在千年前的京都夜色里,也杀出了惊人的战果。
      厚藤四郎不会抱怨额外增加的工作量,这振只对审神者翻开肚腹的破甲短刀,他的厌烦情绪都全数冲着那些附庸风雅的人去了。
      朱雀大街暮色四合,人鬼界限模糊不清,现在合当有事发生。安倍晴明坐在用符纸幻化出的牛车里,稀世的大阴阳师展开桧木扇,用它的缝隙卡住了破甲刀的一次突刺,源博雅的双臂紧紧钳制住了这个容貌冷淡秀丽的孩子。
      大阴阳师把扇子一搅,卸了厚藤四郎的力,心下也暗惊这付丧神只做试探,还不至于全力以赴。
      厚藤四郎顺势还刀入鞘:久疏问候,安倍晴明公。
      安倍晴明大声抱怨起来:以你锻造出来又化形的年份来算,我早就作古许多个百年了。那姑娘身边的缘,各个都不讲理。
      他也松下劲,把那柄桧扇在指间转了一圈。
      志津的五振太刀还牵着矮脚马们,围在安倍晴明的牛车外围,他们还没从这过于离谱的超展开情况里回神。
      厚藤四郎从牛车里掀开帘角:麻烦各位把矮脚马寄存在安全的地方,然后返回到这驾牛车停靠的地方来。
      山鸟毛心下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福冈一文字刀派的现任当主,他还是头一次正视起了审神者最为偏爱的这振粟田口短刀。
      厚藤四郎依然保持着冷淡的神情,不把粟田口和志津以外的存在放在眼中:安倍晴明公,这位可能是全日本史上,唯一一位能解决大将那些莫名其妙的梦境,还有擅自黏上来的缘的阴阳师。
      安倍晴明说:这振破甲刀,倒也不用把我看得这么高。

      #1
      志津沉在梦里,掉进过去的越后国,上杉家接纳了她。
      志津在上杉家的说辞是,她是个被农民下克上了,破落小城主家的女儿。
      大概是志津本人倒霉过头,不得不防,平静的日常切成了块,夹在许多件麻烦事当中,以至于让志津自己都有了还能忍受的麻木感。今年尚未结束,她已经陆陆续续做了好几场长梦,那几个清晨她睡得委实是太沉了点,幸而她是搬进粟田口的大房间里有些时日了,成天跟天南海北的短刀们挤在一块,睡得暖融融的,最后那些稚嫩热忱的声音,总是能把她从梦里拽出来,志津坐起身,怀里抱着一团晒软晒蓬松了的棉被,还要迷蒙地靠着它好一会,直到整个本丸从沉寂到运转起来,清晨的响动过了有一支歌,一盏茶的长度,她才确信自己现在是身在何处。
      这些梦一次两次尚可,她又不当一回事,随口就跟短刀们分享自己流连梦中,尚且还记得住的有趣桥段,本丸里和这些短刀们有旧的刀剑男士向他们打听些审神者的近况,也算是无伤大雅,偏偏今年秋冬伊始,髭切所在的远征队伍回传了份相当古怪的报告,过去的平安时代,竟然刻着一两道志津梦中才经历过的事项。监察官们相当警觉,各个又开始埋头翻旧档案,从中找对应,他们泡在审神者精心编织的日常叙事里不假,还不至于彻底忘了他们是带着时之政府的观察目的,才与野田志津结成契约的。
      她的刀剑男士们操心过度,生怕她哪一天,真的因为时空波动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不小心被卷到了过去,她必然需要一套经得起盘查,不会令过去的人杰们起疑的身份。
      监察官们给她设计身份信息的时候是相当来劲,特别是山姥切长义和一文字则宗,暂且不论这两位刀剑男士对她的私心,他们紧张她这种奇怪的体质,已经是到了神经过敏的程度。
      前者是爱之心切,对志津有着过剩的保护欲,总是想着要把她身边的琐碎事项给如数摆平,好让她更加地依赖自己。
      后者在许多一文字则宗的个体里,作为监察官的特质被格外放大了,他积攒了多年的评估观察经验,加上他对志津的掌控欲也不遑多让三日月宗近。他时常觉得,她哪天要是真的受够了本丸里的暗流涌动,真的会就此消失不见。
      一文字则宗对宫廷生活更加熟悉,于是给志津设计身份的趣味,也更接近初涉名利场的贵女。
      今年秋季起,这振太刀跟审神者当中的氛围,紧张得令旁人捏把汗,他们当中本已经缩短,近乎亲密的距离,突兀地坍塌成了沟壑,若不是审神者还仰赖一文字则宗所具备的知识储备,正事当前,志津也只得按捺住那些被她划归在私人感情分类里的烦躁不安,试图把一文字则宗已经冲她撕扯开的粉饰太平,又重新捡回来贴好——若非如此,以野田志津现今召请新伙伴的效率,他很快就会陷入赋闲的尴尬境地吧。
      一文字则宗抓住了一切可以重修于好的机会,正试图把那些沟壑重新填平,还得把握住训练的力度,不至于令志津再度重温起不快的旧梦。
      这一次,志津落进了风云诡谲的战国,她启用的是山姥切长义为她精心准备的假身份,它更具备实用性,又贴近志津本人的务实粗糙。这位监察官说,你把关键信息若有似无地放出去一点,不用说得那么准确,聪明人们自己就会被你甩进沟里去的。
      这些设计并不落于纸面,他们与审神者在本丸度过的许多闲暇时间里,只在口头上与她反复演练这些假身份,山姥切长义或一文字则宗抛出许多个模拟场景,用来测试她如何应对,力求在反复练习中,把干货烙进志津的记忆里,变成她生存本能的一部分。
      往往这时候短刀们也不缺席,哪怕刚从夜战中抽身,盔甲、手腕上还沾着金铳兵扬起的尘土和硝烟余味。护身刀们可以被人们携带着登堂入室,他们替监察官们补上了假身份上更多细节处的考量。
      那段时间对志津不算是需要愁眉苦脸,绞尽脑汁应对的大考,她跟监察官们当中还夹着七嘴八舌递提示,善意地嘲笑她又穿帮了的短刀,山姥切长义眉毛都拧起来了,本就银亮的美貌更加有攻击性,正为练习进度久久停滞忍耐火气,一文字则宗在扇子后面,煞有其事地给志津的综合表现打分评价。简直像两位正经人放下了身段,在陪小孩子玩过家家,只是这些过家家的内容全都写满了生死攸关。
      志津积极地帮厨,打理仓库,还和女眷们在随行武士们的看护下,拎着箩筐去山里采集野菜,做一切关于战场后勤的杂活换取食宿。
      她还混不到给大人物们做饭的要紧位置,给中下层武士、杂役们煮大锅饭是绰绰有余了,反正和志津本丸里过惯了的日子也大差不差。得益于审神者生活的时代是信息大爆发、获取自己想要的知识是易如反掌,她在本丸厨房里给长船派们搭把手的经验,总能煮出更粘稠、更好入口的鲜热食物,她自己在厨房里都得意起来了:我好歹还是给些大人物煮过饭的,他们都被我糊弄过去了。——志津的本意是说本丸里的天下五剑们,源氏重宝还有一大堆新来的稀有太刀,他们对她的容忍度也包括了替她扫尾分量太多的食物,有时候志津三心二意做坏了味道,他们也照吃不误,听在有心人耳朵中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她的衣襟暗袋里装了许多糖块,在本丸里它们通常是用来喂她的马儿们的,还有些更零碎的,她在绯袴内侧也缝了很深的口袋,方便随身带着自己的针线套装,螺丝刀、起子等简易金属工具藏在针线盒的最底层,简易医疗包,几枚成色很好摞在一起,裹着和纸的金小判,一小瓶养护刀剑的丁子油,一些零碎小珠宝,甚至还有加州清光给她配好的胭脂膏,盛在一只小贝壳里。
      夜深人静时分,志津把这些东西掏出来,摊放在暂住房间的席子上,一一检阅整理,起码她真的饿得受不了的时候,还能用其中几样换点吃的。糖块在她和上杉家的杂役孩子们探听城池周边消息,跟小姓们拉近关系的时候用了个七七八八,志津也不多心疼,反正待到时空波动平稳后,她打开回到本丸的通道,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她自然也没有把厚藤四郎忘记,没有灵识的短刀依然贴心贴肉被她藏好了。她被甩到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内脏无碍,骨头也各个齐全,通身灵力甚至运作得比在本丸里还顺畅些,和志津一起工作的人们都变得心情愉快平静了。
      这大概就是监察官们曾说的,过去的时代里,人们多多少少具有灵力,精怪们在这个时代里也更加活跃,是一个更普遍存在的现象。
      监察官们在给审神者查漏补缺的时候,竟也忘记了告诉审神者,因为他们过往的岁月里,能人异士简直如过江之鲫,凡是青史留名的将领,几乎都能感受到灵力的存在,或者他们本身就具备着这方面的造诣。
      志津身上的物资,最快消耗掉的就是药研藤四郎为她准备的简易医疗包,在战国受伤简直是家常便饭,不管是志津自己,还是和志津一起在上杉家工作的人们。
      上杉家的器物仓库里也很热闹,不论什么种类,生出灵识的家伙比志津本丸里的还多,器物们抱怨有灵力的家伙是很多,有天赋能跟它们说话的人类孩子简直是凤毛麟角,它们还顺便告诉志津,她更在意的刀剑仓库在别的地方,住在那边的家伙们有些已经得到人身了,就是每一个的脾气都不怎么样。
      志津听它们每天吵吵嚷嚷地,差点都忘了自己落到过去了。
      她自然地就引起了上杉家家臣团和主家的注意,消息又很快因为无孔不入的暗探们存在,被摆到了武田家的军议上。
      她只说自己是个破落小城主的女儿,气度上又很大方,举手投足间还有点京都的金闺花柳质们的风范,这些天去找正在养护器物的志津没话找话的年轻武士们多了不少,什么品级的都有,他们同她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把语气给放缓了。
      志津说话归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有时候被他们缠着,语气里也带出了一些不耐烦,这种理直气壮的嫌弃,不把周围人当一回事的娇纵,全是被她身边的太刀们养出来的,落进别有用心聚集过来的武士们眼中,阴差阳错地也落实了他们心中的猜测——她说自己是个城主女儿可能是真的,但绝不是什么破落户。他们对她落难之前的身份猜测越是往高处走,更是心驰神往,有时候光是高贵,就会令一个女人的姿色又添几分。
      志津的神经,已经被监察官们时不时冷不丁抛出来,突击检查一样的模拟场景测试锻炼得很顽强了,上杉家抛过来的试探她是对答如流,特别是关于较大城镇、繁华都市的见闻,对养护器物的心得这方面,前者归功于莺丸等刀剑在远征途中寄回的见闻,后者完全就是她的兴趣所在和日常。她并不怵这些检阅学习成果的实践场合,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她的脑袋里,耳朵里,竟然还有着一文字则宗替她打分评价的回响。一文字则宗的声音,在她被问到诸如"京都是什么样子的?"等问题的时候,会适时地响起,像层被预先铺衬在思维底下的和纸,把那些被反复演练过的答案熨帖地托住了。
      在本丸里志津时常被太刀们包围,她凭着一腔直觉,借故从他们的包围圈里撕开一个口子逃走了,她从这些经验当中粗糙地学到该怎么跟成年体格的男人们相处——不靠得太近,也不退得太远;话不说满,也不留太多能被追问的余地。那些被她的太刀们磨出来的本能,落在战国的空气里,恰好是"有教养的落难贵女应有的警觉和矜持"。志津从年轻武士们的注视中辨认出了与太刀们同样的气味,区别在于——她的太刀们,还能勉强被她套上辔头,已经决定接受她制定的规则,而这些历史上的人杰,都还带着野性的锐边。
      上杉家的孩子们也各有差遣,他们差不多和短刀一样,都给志津驯服了,尽管志津的糖果已经吃完了,他们也是乐意黏在她的身后转一转的。
      上杉家有好几振后来与时之政府签订了契约的名刀——小豆长光,五虎退,谦信景光,山鸟毛,道誉一文字,在未来的时间里,他们已经来到筑前国本丸,同志津结缘了,过去的他们已经察觉到一缕缘正从远方延伸了过来,系在了他们身上。
      尚未与审神者相遇、结缘的太刀姬鹤一文字,拥有与梦相关的逸闻,他似乎也对志津投来了注视,她的梦对他有着莫大的,非凡的吸引力,但是志津本人对这些变化,尚且一无所知。
      武田信玄和真田幸村确实对她也很感兴趣,正在向埋下的暗桩们调取更多的信息,连仍处在武田家麾下的刀剑们都有点躁动,过去的大千鸟十文字枪和胁差泛尘待在主人家的仓库里,还不能像未来的自己那样行动自由。

      #2
      志津终归还是有从心口上把厚藤四郎拔出来的时候。
      这振短刀还在本丸的时候,被她卸掉了原有的刀拵,刨掉了一切具备特征的装饰,换成了对刀剑而言更舒适的杉木白鞘。
      尽管真正爱刀的人,不看刀的华丽装饰,也能从刃纹的特色、刀身的独特美感上鉴别出它出自哪流哪派。
      领着志津一起干杂活,浆洗衣物的妇人们告诫她,住在这个男人比女人更多的地方,除了那些夫人小姐们,其他的女人不必特别妆饰自己,在将士们大战回来的时候记得把自己藏在安全可靠的地方,睡觉的时候也要警醒一点。
      妇人们打量志津手腕上许多道刀剑划出的伤口——其实那是手入、出阵时留下的痕迹,还有些出处不明的烫伤,淤青印子等等,她总是在劳作,出阵或者别的时候留了一大堆小伤口——她们看着看着就放松了,对志津说:你是个爬出过死人堆,吃了很多苦的,想必也不用我们多讲了。
      上杉家的男人们对志津的评价,跟这些妇人们眼中的志津是差不离的,志津向他们告知的身份,直到她拔出厚藤四郎之前,都是没什么大疑点的。
      志津被某个大胜归来的小将领拽住了结成一束的头发,差点被他拖到角落的时候,她拔出心口上的护身刀,先是割断了自己被他拽住的长发,志津的头发在刀剑男士们的精心养护里越留越长,发髻整个松开后至少到了脚踝处,她甩甩脑袋,重量骤轻,总算松快了许多,紧接着志津就是反手一下,用厚藤四郎刺穿了这个冒犯她的男人的肩胛骨。
      于是志津被几个上杉家的近臣,甚至于家主的养子们,亲自紧紧地按在了地面上,她的面前就是上杉谦信,这位名将正把那振白鞘,染血的厚藤四郎拿在手里端详:家道中落的女人还随身带着护身刀呢,看来你的父兄确实相当爱重你。他们把活路都塞到你手里了。
      他的目光从刀身移到了志津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回到厚藤四郎,一副正在对照某件他已经揣摩了很久、终于得以当面确认的器物。
      志津蔫蔫地趴在地上,泥灰蹭了一脸,头发被她自己割得乱七八糟,捋顺后,它的新长度,大概只到齐耳位置。志津侧着脸,用余光盯着落在上杉谦信手里的短刀,刀在谁手里,她的注意力就在谁身上,她的目光太咄咄逼人了,负责按住志津的武士们不由自主地又多添了分力道。
      其实近臣们、养子们一拥而上,来按住她的时候,她就放弃了真心实意抵抗,她对这些贵人们的操守还是有信心的,志津本丸里的刀剑男士,有好几位的前主都站在她的面前呢。
      负责按着她的那些男人,见志津即将受辱的时候反应得那么激烈,她不是因为被身份比她低的人给冒犯了而感到不快,而是她打心底里就讨厌谁以男人的体格和社会地位去压迫一个柔弱的女人,今天的受害者如果不是志津,换作另一个干杂活的女人,那志津大概也是会去出手相助的。
      短刀被谁从志津的手里强硬地卸走的时候,她还破口大骂了一阵,骂的内容嘛,只能说是不擅长骂人的家伙所能想到的最脏的话,志津叫着,喊着,挣扎着让人把短刀还给她,紧张得不得了,好像这振刀比她的性命还重要。她的身体,在那些按着她的手掌下面拧动着,指甲掐进泥地里,把土碾成了细末。
      至于她自己的头发,那一长束深栗色的漂亮头发,像捆好皮毛,厚密地窝在泥地里,论谁看了都会可惜一下,那么好的头发,就这么被裁断了下来。
      等到志津真的被男人们按住的时候,她又毫不反抗了,他们反而被她这前后矛盾的反应搞得有点措手不及,也不知道现在手劲是该加重,还是放松。
      一些和她搭过话,对志津颇有好感的年轻人略略焦急地挤在集会的外缘,他们没觉得她做得不对,心里还有点赞赏她的武勇,可惜她把头发裁断了,尽管他们也知道这是脱困的最快手段。
      上杉家那些各有差遣的小孩子,纯然是担心志津能否活过今日。
      她刺伤的是个刚刚立下战功的小头目,那也是个不争的事实。加害他人的家伙讽刺地成了受害者,拽住志津头发的那个男人,他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面色因为疼痛和羞恼而青白交加。男人的同僚们有的在替他按住伤口,有的在看落进上杉谦信手里的那振短刀,等待着主家作出决断。
      就算没有今天的纷争,身负稀罕灵力的志津也早早地落进上杉家眼里了,这次的混乱小插曲,只是更方便他们介入到她已经平稳下来的日常生活当中——上杉谦信在和近臣们、养子们一起用膳的时候也纳闷过,这个从别处来的女人,跟真的来他们家过正经日子一样,她需要一个地方安顿,又不完全占他们的便宜,把她目之所及范围的人,器物都照顾得很好。直到她确定了自己下一个目的地在何处,又会马上毫不留恋得抽身离开,自我得像猫一样,又像那些自由自在的精怪。志津把头发削了下来,面上也完全没有什么可惜之意,全然是脑袋终于变轻松了的得愿以偿。
      为了防止这个女人还有什么神通没使出来,将领们也来不及喊仆妇们代劳了,亲自动手,摸索着把她身上暗袋里的东西全搜了出来,摊了一地,志津像匹被没礼貌的人类摸了个遍的猫,非常不高兴,名将们心虚了一阵,小声说这是必备流程,他们真没打算占她便宜。
      被搜出来的金小判,它们的成色实在是太好了点,比当下流通的那种分量更足,她放在暗袋里的小珠宝也是,珍珠珠花,砗磲玳瑁做的几枚掩鬓发夹,还有两串各色水晶珠子串的手串。
      志津对此的解释张口就来:逃出来前带的财物也不多,简直用一点少一点。别看了,我的嫁妆原本堆得满仓满谷,现在也不知道是便宜了谁。
      这倒也不算她的谎话,本丸的仓库里堆满了她的爱物,从布匹到玻璃器皿,论哪一件拿到过去都是惊人的价值,她是生活在物质条件空前丰富,人们的日常生活都有些铺张浪费了时代的现代人。
      志津心情复杂的想,还好她是落到上杉家来了,这家的男人们和同时期的混不吝魔王们比,实在太客气了点。
      志津说:我可是武家的女儿,带护身刀同生共死也很正常。
      此前,她给上杉家的说辞一直都是:她是个破落户的女儿。但是,志津现在通身的抗拒,她日常里的待人接物,她还有些许异于常人的才能,落进上杉家眼里逐日累积起来的对她的观察,这些细枝末节全都透露出,她从没觉得自己是个落败了的人,她到哪里都应该过得很好,也会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那份气度令男人们更加心驰神往了,将高贵的血液容纳进自己家中,在战国是件极其普遍又荣耀的事情。
      他们唯一清楚的只有:志津是个颇有见识,也有技能足够养活自己的女人,她身怀灵力,身世说不定比他们猜测的还要更往上走些,她所具备的才能,说不定就是她家破人亡,流落他乡的原因。
      正如山姥切长义给志津设计假身份时的初衷,这些说辞,他们自己的观察,还有志津一如既往待人接物的方式,聪明人们自己把自己拽个跟头,摔进自己思维局限造成的鸿沟里起不来了。
      用平安时代的太刀们的说法就是:生活在更宽松愉快的现代的审神者们,营养充足,长得普遍不错,脑子里是没有什么尊卑避讳的,他们更在意人与人的边界感,不干涉他人,也不会白白让自己受辱。只要他们闭上嘴巴,别说出太超过时代的外来词,在任何过去的时代里都能混个贵人的待遇。
      上杉谦信把厚藤四郎的刀身举起来,展示给在场所有人都见得分明,他说:我也没见过哪家的女儿,护身刀居然是能破开敌人重甲的破甲刀啊。
      志津这回是真烦了,她泡在身边此起彼伏响起的赞叹声中,沐浴在他们开始重新评估起自己的目光里:刀能用就行了,还用分这个那个?
      志津只能庆幸山姥切长义给她准备好的皮,还牢牢的穿在她的身上。她决定回去至少给他让三局双六,少跟他争几次嘴。
      所有人都听见她说:短刀的名匠粟田口藤四郎吉光,一生所作短刀四百余振,我拥有其中之一,难道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上杉家谦信笑了:你带着藤四郎的短刀,恰好我家中也有一振藤四郎的短刀(五虎退),看来是刀剑之间的兄弟情谊,把你带到了我家来。
      上杉谦信的视线落到她乱七八糟的头发上,志津削下来的一长捆头发,已经被仆役们收拾了起来,小心翼翼放在黑漆托盘里,呈给一家之主看,他心神微动,是真的有些可惜了:是我管束下属不力,可惜了这头发。
      志津满不在乎:以后还能再长的。这些头发够长,拿来捆点杂物也行。
      她的脑袋现在轻快得很,志津很快又高兴起来了,那些削下来的头发也确实派上了用场,发束里有一些被上杉家的男人们当场带走了,不知去向,还有些被武田家的暗桩悄悄渡回了主家手中,摆在了武田信玄和真田幸村的案头,剩下的那些,志津把它们结成许多条麻花绳,系在了仓库里许多向她央求着新装饰的器物身上,两边都十分高兴。
      虽然回到本丸后,所有成员面对她的新发型,大概又是一片沸反盈天的混乱画面。
      太刀们是最不乐意她剪头发的,除却他们的癖好因素,他们也是最心知肚明,身负灵力的人的身体发肤都要被谨慎管理起来,头发是储存灵力的最佳媒介之一,也是施展术法的绝佳材料。
      志津被他们看护得太密不透风了,有好多事项他们都觉得暂时不用教给她,万万没想过,还会有她落入过去时代这种莫名其妙的突发情况。

      #3
      经过这个混乱插曲,志津本人跟她的那堆小物品,算是在上杉家的话事人及家臣团们面前正式过了明路。
      上杉家的女人们听闻庭院里的异动,当天稍后的时间里,就成群结队地,端着新衣,温水,手巾,妆奁等物品,主动来帮她梳洗替换。志津在庭院里闹了一场,脸上,身上又是被溅上的血渍,又是碎头发末子,又是她被男人们摁在泥地上滚了一堆灰尘泥垢,还有她自己着急上火冒了一身油汗。
      志津坐在澡盆里,被女人们组成的香屏风给围得严丝合缝,整个人都红透了。
      女人们给她擦洗、浇水,剥开志津的旧衣裳后,她的身上也尽是些不知出处的旧伤口,有些是志津跟着出阵队伍、掩护伤员们时留下的刀伤,有些是和泉守兼定教她练剑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把她绊倒数次,背上好些回被沙石磨破了皮,她自己又贪嘴不忌口,结果留了疤,手上、腿上的旧痕迹同理,更少的一些是,志津在田地里撒欢栽了个狗啃泥,或者替刀剑男士们手入时,被他们高涨起来的灵力误伤了,再要么是,她在厨房里给歌仙兼定、烛台切光忠打下手的时候,被油火燎了……诸如此类的痕迹,密密麻麻地写在女人们的眼睛里。
      她们被引动得先心软了一阵,结果关于志津身上更隐□□的检查,倒是被她们给轻轻放过了,都是乱世离人,女人们觉得哪怕志津身上真的发生过更可怕的事项,那也是无可奈何了,现在也唯有庆幸,她已经平安抵达了上杉家的驻地。
      连志津自己都在澡盆里咕哝了一句:还好我落在上杉家了。
      那些被志津收起来的小珠宝,在她的发间可算是找到了一席之地,手巧的女人们给她梳好发型,加上昂贵的首饰,显得她更俏皮活泼,志津本该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剪短头发后,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得许多。
      她在本丸里被养护得太好了,她们这代人营养极好,年岁流逝在她身上是不明显的,短刀们最近又捡起了护身刀的旧业,替志津挡着太刀们的亲近追求,完全称得上是严防死守,她身上那种疲惫熟艳感也失了踪影。
      上杉家的女人们以自己的生活经验为基准,误判了志津。
      稍后的一段时间里,这些女人都在整理志津的头发,让志津凑近了,好让她们轮流来瞧一瞧那些小珠宝的光泽。志津心想用这些珠宝来换女人们的接纳也行,这就要上手去抓,不知为何这些年龄不一的女人,反而被她不同寻常的举止和过于大方一激,好像想起了许多自己嫁来上杉家前后的伤心事,各个在衣袖后哭得快要柔肠寸断。
      志津惊恐万分,冲着闻风而至的上杉家男人们大喊你们快哄一下。
      上杉谦信本人都被惊动了。
      志津无辜地说:她们好像很喜欢我的珠宝,她们替我梳了头发,做谢礼也行。
      上杉家的养子们替他回复了这么尴尬的对话:上杉家还不至于贪墨孤女的嫁妆。你自己留着吧。
      上杉家的女人们眼泪一落,她们的枕头风一吹,连带着整个上杉家的男人们都误会了,这之前勇武得刺伤功臣的女人,其实还是个十多岁还没出阁先泡进了苦水的女孩。
      女人们向自己的枕边人细细抱怨:她把全副身家都戴在头上了。这孩子戴着天下人都没几件的好首饰,结果怎么还是待在厨房和仓库里不挪窝?
      大概是她们早就对打完仗回来,醉醺醺的男人们到处抓杂役女人这件事不满颇久了。他们对在上杉家支撑后勤的女人都敢这般无礼,更高级一点的仆妇侍女们,在将领们回城后也有点心神不宁,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出声,像是她们这种将领们的家眷,处境也只不过是稍好一些罢了。上杉家的女人们已经冷眼观察了一些时日,志津平日里爽快随和,孩子们即使吃不到糖了,也爱黏着她,如若有人一旦对她动粗,她就像被激怒的野兽直接回击,尽管这之后会惹来无穷麻烦,她的第一要义还是优先保全自己的性命。像是知道身边群狼环伺,她唯一能真正相信的只有自己的直觉,还有她心口上片刻不离的护身刀。
      年纪更大些的女人们,父兄是将领,丈夫是将领,儿子,甚至孙辈们都已经开始崭露头角了,她们无一不被她牵动了柔肠。
      山姥切长义在教志津要如何应对武家女人的时候,难得卡了壳,他不是无从下手,而是他最终说出来的句子,带着他自己也没完全厘清的、介于建议和感慨之间的东西:……算了,你跟她们说话的时候,多想想太刀们是怎么烦你的,你只要一摆出那个表情,她们自己就明白了。
      一文字则宗可还在旁边守着呢,这振太刀威吓一般地收拢扇子,发出了极大的啧声。
      假如志津真的只是一个胆敢对功臣动手的杂役女人,她早就死了,但她是一个小城主的女儿,和城里的夫人小姐们一般贵重,需要被另眼相待。她进了上杉家寻求庇护,那么她将来的婚事,也被男人们天然地视作了一件,在未来时,在必要时,需要家主本人放在日程里,跟近臣重臣们一起仔细讨论的要紧事项。
      除了厚藤四郎。
      上杉谦信把它扣下了,冠冕堂皇地对志津说,得让这振短刀跟他的兄弟叙叙旧吧?
      他说“兄弟”的时候,带着层他自己也觉得这说法很有趣的笑意——他确实有一振同为藤四郎吉光所作的短刀,也确实想让这振新来的跟那振旧有的见一面。
      志津差点又从地上蹿起来要给他一拳,养子们七手八脚地又把她摁了回去。
      上杉家的男人们看她这副刀比我的命还重要的架势,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你就这么喜欢这振藤四郎吗?
      志津说:我和他约定好了要同生共死。
      她用的是人类的「他」来称呼器物,一群武人面面相觑,想到乡下有些地方,确实会在给孩子祈福时,让他们与寿命绵长的树木,石头或者别的器物缔结缘分,甚至有荒唐的父母,随口说了句要把掌上明珠嫁给立了功的畜生的……上杉家的男人们更愿意相信,这是女人的父兄更想让她平安顺遂,才特地寻了一振藤四郎短刀,自小就陪伴着她。女人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可能直到落难前,最亲密的伙伴都只有这振短刀。
      但是,他们也知道,这短刀不能还给她。就像民间传说的那样,不能把羽衣还给天女。
      直到志津被压制住她的贵人们放开了,她才把这些大人物的面孔一一地对上了她在上杉家度过的日常,她拿不回厚藤四郎,怒气未消,又不会骂脏话,只好阴阳怪气:怎么,大人物们的厨房里饭菜也不好吃啊?还要特地装穷来中下级的厨房里混一口?
      她的阴阳怪气一直很有用,不管是对本丸里刀,还是对人。
      上杉谦信对她这个喜怒不定的脾气倒是接受良好,一个曾经出身优渥,又突然落难,至今也保持着自己傲气的女人,合该是这样的。
      那些对志津颇有好感的年轻人们和孩子们也同理,他们总算是松了口气,这个有点混乱的插曲事件,总算是翻篇过去了。
      照顾志津的女人里也有武田家的暗桩,或许她是物伤其类,在回转信息的纸条上多带了些许个人情绪。连同志津的信息一起,她也如实描画了簪在志津发间小珠宝的样式。
      武田家的将领们或许会赞叹,暂住在上杉家里的志津是符合武家口味的女性,却不会对暗桩有失身份的真情流露有多少共鸣。

      #4
      志津的不痛快持续了很长时间。
      哪怕她在上杉家的待遇,因为诸多因素显著地被提升了,大人物们很谨慎,还不打算把她从中下级武士们的厨房里提出去,改给他们做饭。
      她有了一间可以独居,朝向好的房间,女人们时常带着针线来找她说话,志津也不用再担心入夜的时候,被什么人趁夜闯入骚扰,志津一搬进新房间,立刻端起墨碗到处描画了一回符文,她在这个暂住地里总算是找回了对自己术法的自信心,审神者跟时常戏耍她玩的源氏重宝——特别是髭切——角力久了,几乎可以说是屡败屡战,唯一的好处是她至今还没有失去进取的锐气。
      但是她的怀里空空荡荡的,厚藤四郎不在她怀中,这还是少有的,志津与她钟爱的短刀分开的时刻。
      志津在厨房里非常生气的煮饭,有人来与她搭话的时候又把表情收拾好,该笑就笑,该说就说,并不把她的情绪垃圾倒给别人。哪怕那些家臣们,对她有点模糊好感的年轻人们又端着碗来蹭饭的时候也一样。
      她在仓库里跟器物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大发牢骚。
      志津和这些令她安心的器物们嘀嘀咕咕:哼,一听我说还没婚配,还有饭碗都没放下,就来问我要不要当他侧室的家伙!
      器物们也觉得人类简直莫名其妙。
      志津比任何时候都要警醒,泡着她的视线可能比本丸里的还要多,只是情绪上来了,她也顾不得周身暗处是否还有许多双眼睛在看,许多对耳朵在听了,她的眼睛被仓库里的飞尘,养护器物的涂料刺得发痒作疼,志津拿手背蹭了好些回,这才缓和了些许不适,她的声音冷静地拉成了直线:我想回本丸。我不会一直待在这里的。
      仓库里的响动自然都被藏在各处的探子写成了纸条,递在了上杉家和武田家两边首领的书桌上。它们全然符合他们在误判志津真实年纪后的心理预期。
      器物们在她身边淅淅索索发出担心的响动,志津已经冷静振作起来了,她说:总之,我得先把厚带回来。
      这还是上杉家和武田家第一次听到她用昵称称呼自己的破甲刀,仿佛不是这振短刀护她周全,而是她持续多年的爱重他,养护他,完全把他视为了一个可爱的孩子。

      #5
      志津试图用自己成色上佳的金小判,自己的珠宝,再加上别的劳作,向上杉家用来赎换自己的短刀厚藤四郎。
      然而,上杉家向她开出的赎买金额,远远超过了她现在所有的身家。
      志津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告诉负责管理仓库的家臣,她能让家主收藏的名刀名剑更加锋锐。他们必须明确地告诉她,她还需要工作多长时间才能拿回自己的短刀。
      上杉家把那几枚小判收入囊中,而武田家的暗桩也描画下了那些小判的样式,两边的调查方向都开始朝着福冈方向的海港集中。
      博多湾上,莺丸穿得像个刚发迹的足轻头子,斗笠压得很低,把他异于常人的发色,瞳色,过于出众的容貌挡了个十之七八,与他同行,做相似打扮的是志津的初始刀陆奥守吉行、打刀和泉守兼定、源氏重宝和胁差肥前忠广。
      莺丸的目光循着绳络延伸开的方向望去:找到主君了,她这次跑得可真够远的。
      一般来说,刀剑男士们没有审神者的许可就无法自由出入本丸,监察官们向时之政府提交了筑前国本丸的审神者意外失踪的异常报告,志津的姐姐紧急从自己的任务里回撤,暂时接手了妹妹本丸的指挥权。从前几次梦境旅行,志津只是睡得比以往更沉着,短刀们呼喊她起床要多费些周折,至多是拖到早饭快要开始时,她才将将睁开眼,还要抱着被子再缓神一会儿,赶着早饭吃得正热闹的时候,她才会坐到饭桌边上,总归那几次大梦,她的身体都还停留在本丸里,没想到这次,她直接在众多短刀的贴身保护圈里消失了。
      时之政府派研究员来了一趟,出具的报告结论却是:随着与她契约的刀剑男士越来越多,审神者的灵力水渠进一步又被扩大了,没有闸口来分隔水流,那些与器物的缘分也不分时间线性与否,受志津的灵力吸引,一股脑的都缠上来了。
      志津练度最高的那振厚藤四郎,在审神者失踪前就带队前往了平安时代,一方面是因为审神者向他发出的远征调查指令,另一方面,这振短刀也想通过安倍晴明的伟力,替她截断过多的缘分。厚藤四郎所在的队列尚未回返本丸,审神者已经被过去延伸过来的缘分绳络,从本丸里给拽走了,简直像是神隐事件。厚藤四郎置身于平安京的夜色,感觉到那根缘线在他手中骤然收紧了一瞬,又松了劲。
      那些志津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从过去延伸过来的缘,化成无数只在暗处持续收紧的手,悄悄抓住了她的衣角,在审神者和她的刀剑男士们持续性的疏心大意里,同时发力,终于把她从她所在的时间线上给扯了下来,把她拽进了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陌生环境里。
      志津的刀剑男士们深深地叹息了一回,简直不敢想如果她没有当上审神者,那又会是多么糟糕的故事。她会不断地在过去的时代里跳转,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唯有和现世的联系变得越来越淡,她会被那些缘分来回拉扯。
      志津又是个太心软的孩子。
      她会对那些朝她伸出手来的器物露出“好,我会照顾你”的表情。
      她会对那些站在她面前献上致意的刀剑说:“好,我收下你”。
      她会对着那些被历史压弯了脊背的名字说:“你辛苦了,现在可以休息了”。
      本丸里每一个刀剑男士都是这样被她络住了。
      谁又敢往积极的方向想象那些没被契约束缚的付丧神会如何。
      再加上她终归还是个人类。
      莺丸注视着博多湾上,今天好像也有点不同寻常的海风:还得感谢一下这个时代里还住在上杉家的那些刀剑们,主君在未来也养护着他们,这份缘值得珍惜。
      与上杉家有旧的那些刀剑男士,不是远征去了,就是埋首于第六时代、第七时代的出阵,时之政府的工作人员出具完报告,又直接把姬鹤一文字的神体送来了本丸,由志津留在本丸里的符纸直接显现。这位与梦的逸闻息息相关的太刀,可以循着审神者的梦境气息对她的所在定位,他似乎很是惭愧曾经的前主困住了审神者,主动请缨要同行,但是审神者的姐姐按下了他的提议,认为出发的队伍说不定要打室内战,最坏的情况,甚至于是刀剑男士们需要和历史上的上杉家发生冲突,姬鹤一文字也只能把出战机会交给了更有优势的打刀、胁差。
      肥前忠广是监察官里唯一的胁差,他当仁不让地接下了重任,哪怕是要飞檐走壁把审神者从上杉家的城墙里,从武田家暗桩的窥探里偷出来,他也有十足的把握。
      审神者的姐姐,这位敢用术法软禁天下五剑的天才,可能这还是她第一次向妹妹的刀剑男士们,深深地低下了脑袋,又深深地弯下了腰:……原以为志津的奇怪体质,在七五三后就会逐渐消失了。请把她带回来吧,诸位神明大人。
      她重新捡起了对神明的敬畏之心,只是为了将其作为牺牲,用来交换自己血亲的平安无恙。志津的付丧神们自然也以同等的郑重,回复了她的祈盼。——陆奥守吉行在她弯下腰的同时,也把脊背弯了下去,和泉守兼定和肥前忠广落在初始刀稍后的位置上,也跟着曲下了双膝,垂下脑袋,高傲如源氏重宝,他们也各自向审神者的姐姐低下了头,莺丸冲这位女性微微欠身。他们站在她面前,那些被日光拖长的影子在地板上叠在一处。
      这便是一文字则宗稍早之前,隐瞒下来不肯多说的往事了。监察官万万没想到,他曾经插手阻止过,在志津幼年时期差点被某个过去的付丧神带走的神隐事件——时之政府向姐妹俩同时发出审神者入职邀请的导火索——在她二十多岁的时候,还能换种形式卷土重来了。他以为已经被截断、被归档、被封存的旧缘,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绕过了时之政府的大能们当初设下的防线,换了一条更长的、更迂回的路,从另一个方向重新系了上来。
      髭切可惜了一阵,要不是他们还被时之政府的契约约束着,让审神者宠爱的那帮短刀全部带上远程刀装,直接把上杉家的城墙豁开口,可能还更快捷便利一点。
      工作人员只是来本丸送姬鹤一文字的神体,听闻此言简直大惊失色,髭切笑了一阵,不再恐吓这个倒霉蛋。
      姐姐的御前大人和志津的则宗先生对坐在筑前国本丸的茶室里,两振一文字则宗中间挤着一只矮桌,桌面上摆着两杯已经凉了半天的茶。茶汤的表面已经凝起了一层极薄的膜,在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碎鳞似的纹路。沉默走了很长一段路,御前大人终于开了金口:你的这位主君,时常就有惊天动地的大事件裹挟着她呢。
      志津的一文字则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自己手里那柄合拢的扇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撰写的一份报告,如今以极高的权限被封存了,关于某个颇有资质的小姑娘,差点被某个付丧神带走,时之政府废了极大的人力物力,又与其交涉许久,重新订立了契约,这才把那个孩子从付丧神的神域边缘,重新引导回了人世——事件结束后,她缩在同样惊魂未定的姐姐怀里,哭完一阵之后,志津又自己站起来,去够房间里一扇被吹开,没关好的窗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场景练习】落入越后的鸟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