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最野的狼

53、下雪了 第一场雪是

　　第一场雪是后半夜飘起来的。
　　没风，就那么悄没声息往下掉，像谁把撕碎的棉絮从瓦缝里往下撒。陆于万先醒的，冻的。仓库顶那块破瓦漏风，雪粒子打着旋往里钻，落在他手背上，凉得一激灵。他睁眼，先去看门——螺纹钢锁还卡着，没被动过。
　　然后看蒲斯年。
　　俩人本来各睡凉席两头，半夜凉，蒲斯年不知什么时候往中间挪了，现在离他不到半步。人蜷着，背对他，薄被子裹得像个茧，只有一撮头发露外面，沾了点潮气。被子短，脚踝露一截，脚心对着陆于万小腿，隔着空气都能觉出那股子冰。
　　陆于万没动，就那么看着。过了会儿，蒲斯年肩膀动了下，是醒了，但没睁眼，只把脚往后缩了缩，缩到快挨着他小腿肚，又停住，好像在试探。
　　“冰死你。”陆于万说。
　　嗓子刚醒，哑得厉害。蒲斯年没回头，只把脚往前一送，光脚背直接贴上陆于万小腿——真冰，像块刚从井里捞的石头。陆于万“嘶”一声，腿肌肉绷了下，没躲。
　　蒲斯年这才翻身，侧着脸看他，眼睛还蒙着层睡意：“让让。”
　　“我让啥。”
　　“让点热气。”蒲斯年说，说完自己先打了个抖，下意识把脚往回抽。
　　陆于万伸手，一把攥住他脚踝。没客气，攥紧了往回一拽，蒲斯年脚底板直接贴他裤腿。蒲斯年僵了下：“……松手。”
　　“松了你又冰。”陆于万坐起来，一米八的个子在仓库里直不起腰，他侧身，把凉席往中间拖了拖，自己躺回去，腿一弯，把蒲斯年那只脚直接夹自己小腿中间。
　　蒲斯年没挣，就那么看着他。外头雪光反上来，仓库里泛着种灰白的光，照得人脸都虚。陆于万夹着那只脚，还嫌不够，手从被沿底下伸进去，没摸脚，往上，隔着两层褂子攥住蒲斯年后腰那截——褂子底下就一件单秋衣，腰细，骨节硌掌心。
　　“捂会儿。”陆于万说，眼睛看房顶。
　　蒲斯年不说话了。陆于万手是热的，隔着布烫他后腰那块旧伤。那年挨冻落下的寒根，一入冬就酸，现在被那热度一捂，酸劲儿往上顶，蒲斯年喉结滚了下，慢慢把眼睛闭上。
　　“你奶知道你这么……”蒲斯年顿了下，“这么使坏么。”
　　“没使坏。”陆于万手指在他腰侧无意识摩了下，“物理传热。”
　　蒲斯年“呵”一声，气音。他试着动了下脚，被陆于万夹更紧。“夹断了。”
　　“断了我背你去后山。”
　　蒲斯年不吭声了。雪下大了，铁皮顶上“沙沙”响，细碎的，像有人拿沙子往下扬。陆于万手没抽出来，就那么搭蒲斯年后腰，掌心贴着，热度慢慢透过去。蒲斯年呼吸慢下来，脚也不冰了，变成温的，懒懒地搭他腿上。
　　过了很久，蒲斯年忽然说：“下雪了。”
　　“嗯。”
　　“胡胖子今天出不来。”
　　“嗯。”
　　“能睡三天安稳觉。”
　　陆于万“嗯”一声，忽然侧头看蒲斯年。人闭着眼，睫毛垂着，鼻尖有点红。他手还搭后腰，拇指很轻地蹭了下那截脊椎骨，一下，又停住。“蒲斯年。”
　　“说。”
　　“你刚才那笑，是天亮前那次。”
　　蒲斯年睁眼看他：“哪次。”
　　“后山那次。”陆于万说，“你再笑一个，我给你焐到开春。”
　　蒲斯年抬眼瞅他，看了几秒，忽然把脸往被子深处埋了埋，只露出半只眼睛。“焐你的，我自个儿有火。”
　　“你有火？你脚冰的狠。”
　　“心火旺。”
　　陆于万不跟他贫。手从后腰往上挪了半寸，虚虚拢住他半边背，不是抱，是拢，像拢件易碎东西。蒲斯年没躲，甚至往他这边歪了歪，额头抵着陆于万肩窝边那点空，没实靠，就虚着。
　　雪光慢慢亮起来，天快亮了。陆于万听着铁皮顶上的声，忽然说：“等雪停，我给你打副棉手套。”
　　“哪来的钱。”
　　“砖厂老张说冬天缺人清渣，一天一块五。”
　　“你去腿都烂完了。”
　　“烂完你背我呀。”
　　蒲斯年不说话了。半晌，从被子里伸出手，没碰陆于万脸，只把陆于万那截露在外头的袖口往下拽了拽，给他盖住腕子。“手缩进去。”他说。
　　陆于万真缩了。俩人挤一块儿，被子窄，蒲斯年就那么半靠半躺，脚还被夹着，手搭着陆于万胳膊边。雪下得密，仓库里那点灰白光晃着，像泡在水里。
　　蒲斯年忽然问：“你奶要是看见你跟人挤被窝，说啥。”
　　“说树硬人软，别压着人。”
　　蒲斯年笑了一声，这次带点气音，短，闷在被子里。陆于万低头，只看见他发顶那撮毛动了下。他没再说话，就那么搭着手，听着雪声。
　　天大亮时雪小了。陆于万先醒，蒲斯年还睡，头歪他肩上——不是肩，是肩下那块肉，睡实了，呼吸匀。陆于万没动，看雪光从破瓦漏下来，一小块，正照蒲斯年手背上，青筋淡得像铅笔画。
　　他慢慢把手抽出来，没抽腰那边的，只把露外面那只塞回去。蒲斯年没醒，只皱了下眉，脚无意识蹭他一下。
　　陆于万等他蹭完，才轻轻说一句：“……比火好烧。”
　　外头巷子有小孩喊“下雪啦——”，野狗跑，车铃铛响。世界活过来，仓库里还静着。
　　蒲斯年再睁眼时，陆于万已经蹲灶边烧水了。他坐起来，被子滑下去，脚还热着。低头看，脚边放着那双新布鞋，鞋里塞了团干草，鞋盒摆在旁边，红贴纸还在。
　　陆于万没回头：“鞋别沾雪。”
　　蒲斯年看着他背影，看了会儿，说：“焐够了？”
　　“不够。”陆于万搅着水，“下次接着。”
　　蒲斯年没骂。他下地，脚踩地上凉得一缩，又伸开，慢慢走过去，往陆于万身边一蹲，挨着他看火。俩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影子在墙上挨得很近。
　　雪停了。
　　天还长，但至少今天 不会有人来砸门。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宝宝们，昨天去参加了一个公益活动然后忙完了就忘更了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