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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蒲斯年笑了 入冬前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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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前最后一场太阳,晒得土松。风一过,整片坡上的枯草就齐刷刷往下塌,露出底下干裂的泥缝。陆于万兜里那点钱是攒了小半个月——卖废品、帮人扛两袋粮、捡砖厂废铁换的钢镚,数了三遍,七块三。早上起来他把凉席掀开一角,摸出布包,数完钱,套褂子。
蒲斯年靠墙坐着,正拿草棍通螺纹钢锁的眼,抬眼:“去哪。”
“后山。”
“干啥。”
“看看。”陆于万顿了下,“下午回。”
蒲斯年没再问。他把手里草棍扔了,也站起来,腿还虚,但站得稳。陆于万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他:“你脚力够么。”
“够不够都得去。”蒲斯年说,“你一人走丢后山,胡胖子得给你立碑。”
陆于万没笑,转身等他。俩人一前一后出巷子,没走大路,抄田埂。秋草黄透,陆于万走前面,步子慢,故意把步幅收着点,听见后头蒲斯年踩草的“沙沙”声没断,才往前挪。
到镇口供销社,陆于万进去,拎了双最便宜的黑布鞋出来——塑料底,布面,处理货,四块五。又买了把香、一沓红贴纸,剩的钱全拍柜台上,换了两颗橘子硬糖。售货婆瞅他一眼:“小伙子买鞋,自家穿?”
“给我奶捎个东西。”陆于万把鞋盒塞怀里,红贴纸卷了塞裤兜,另一颗糖弹给蒲斯年。蒲斯年接了,糖纸剥开一半,剩一半没撕完,就那么叼嘴里含着。
后山在镇子尾巴上。老槐树秃了,枝丫张牙舞爪。陆于万熟,绕开新起的土堆,钻进半坡那片老林子。最里头一棵歪脖子松底下,土包不大,前面插着半截烂香根。陆于万走过去,蹲下,拿袖子蹭了蹭石头前的空地,把布鞋盒子打开,鞋摆上去——三十七码,他估的。
“我奶住这儿。”陆于万没回头,声音平,“人还在镇东头老院呢,腿脚走不动,我替她来看看。”
蒲斯年没应声,走近些,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没挨太近。陆于万拆了张红贴纸,对折,拿石头压鞋盒上。风大,红纸“噗噗”鼓,他用手背按着。
“她信这个。”陆于万说,“说坟头干净点,底下睡得安稳。”
蒲斯年“嗯”了声。他侧脸被光罩着,看陆于万把香点着,没插土里,就斜斜搁石头缝——是怕烧着草,也怕真烧给谁,只让烟慢慢飘。烟白,直着往上,被风一扯就散成丝。
俩人就这么蹲着。陆于万把剩下的红贴纸都压鞋盒边角上,红的黄的纸在灰土上挺扎眼。蒲斯年忽然伸手,捡了块扁石头,把鞋往里推了推,鞋头朝外。“别让蚂蚁钻。”
陆于万看他一眼。蒲斯年没看他,只盯着鞋:“她能穿到?”
“能。”陆于万说,“我奶脚小,三十七,我七岁量的,现在还记着。”
蒲斯年没再问。蹲久了腿麻,陆于万撑了下松树才起,蒲斯年也跟着起。走下坡,蒲斯年手虚虚往后伸了下,袖子垂着。陆于万过去,攥住那截袖口,攥得松,就捏着布。蒲斯年没挣。
下到坡底有条干河沟。陆于万松开手,在沟边坐下,蒲斯年也坐,离半臂远。橘子糖化了,蒲斯年把糖棍吐出来,拿草叶包了扔远。
“她凶么。”蒲斯年问。
陆于万捡石子往沟里扔:“凶。小时候我偷摸爬树摔了,她拿竹条抽我腿,抽完给我捂手,说树硬人软,下次别爬。”
蒲斯年“哦”了声,嘴角那点线往下弯了弯,又很快平了。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咧嘴那种,就嘴角往上一扯,露出点白牙尖,没声,像风刮过水面漾一下就没了。陆于万看见了。
“笑啥。”陆于万说。
“笑你奶奶。”蒲斯年说,“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啥样。”
“想凶得没边儿的。”蒲斯年拿石子划沟底泥,“结果还捂手。”
陆于万不说话,看他被光罩着的侧脸。蒲斯年笑完就收了,低头抠泥,但那点笑的痕迹还在,像什么亮东西在水底沉下去,影子还晃。陆于万忽然伸手,食指关节很轻地碰了下蒲斯年嘴角——碰掉那点不存在的笑,又像碰掉了别的。
蒲斯年没躲,只抬眼:“干啥。”
“看看。”陆于万说。
“看够没。”
“没。”
蒲斯年“啧”一声。陆于万手没收回去,指节还抵着他嘴角边那道旧疤——下唇边一道白印,浅的。蒲斯年喉结动了下:“疤多。”
“都看过。”
“看过还碰。”
“碰着顺手。”陆于万手指收回去,摊开手心,掌心有道新划的血印子,方才扶松树蹭的,“你笑一下,比太阳好晒。”
蒲斯年看他手心,忽然伸手,捏住他手腕,拇指在血印子上按了下,不重。陆于万没动。蒲斯年低头,从自己褂子破边扯了根线头下来,绕陆于万手腕一圈,虚虚系了个结,系完自己先觉得蠢,松开。
“止血。”他说,“别老拿手乱摸。”
陆于万低头看那圈线头印子,忽然把脸侧过去,肩膀塌了点,没笑出声,但肩膀抖了一下。蒲斯年看他,抬脚踢了下他鞋帮:“傻了?”
“没。”陆于万说,“你再笑一个,我看看能不能再晒会儿。”
蒲斯年抬手,手背很轻拍他后脑勺一下,拍完就收回去,自己先站起来往前走。陆于万坐着没动,看他背影——一米八的个子,薄,褂子空荡荡,走两步风灌进去,后脖颈那截骨节露出来。陆于万起身跟上,走快点,跟蒲斯年并排,慢慢往外挤了挤,把靠外那侧让蒲斯年站——外头是坡,里侧是沟。蒲斯年没吭声,由他挤。
回仓库路上过铁轨。枕木空里长着野蓟,蒲斯年踩空一脚,身子晃。陆于万手一伸,从他腰侧捞了一把,没抱,就捞稳了松开。蒲斯年站稳,手在半空顿了下,落下去,虚虚搭了下陆于万小臂,一触即分。
到巷口,蒲斯年忽然说:“明年我十八,你也陪我来这儿。”
“来后山?”
“嗯。”蒲斯年说,“我妈坟不知道扔哪了,我陪你奶坐会儿。”
陆于万脚步停了下。“行。”
“她得嫌我脏。”
“她不挑。”陆于万说,“人老了,就图个有人来。”
蒲斯年又笑了下,这次没声,就嘴角动动。陆于万看进眼里,伸手,没碰脸,把刚才后山捡的一块圆溜溜石头塞蒲斯年兜里。
“鞋我奶看见了。”陆于万说,“石头你收着。”
蒲斯年没掏出来还。俩人进仓库,天擦黑。陆于万把螺纹钢锁拧上,回头见蒲斯年靠凉席边,摸兜里那块石头,摸一下又一下。
陆于万走过去,没挨太近,就站他对面。蒲斯年抬头,俩人隔一臂远,光从破顶漏下来。
“再笑一个。”陆于万说。
蒲斯年抬眼,没骂,也没笑,只抬手,食指指尖点陆于万心口,一点,收回。“这儿笑的,你看不见。”
陆于万抓住他那只手,没攥死,拢着。俩人谁也没再动,仓库外头火车拉笛,呜——一声,拖得老长。
蒲斯年没抽手。
天黑透那会儿,陆于万靠墙坐下,蒲斯年坐他对面凉席上。陆于万摸摸心口,好像真有点烫。他没再问。有些笑不长脸上,长骨头里,得捂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