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得心安》书生莫气

82、毕业季（下） 快门轻响，

　　拍毕业照这天下午，初三这栋楼，从一楼到五楼，全是说笑声。

　　门一开一关，进进出出全都是人。

　　七班的人来得格外早。好些人换了新发型，女生大多化了妆，不浓，就是睫毛翘了点，嘴唇亮了些。

　　年级上要求的是每个班样式统一，所以有些班干脆定了班服。老班本来也想这么干，毕竟省事嘛，但架不住自个儿班学生的软磨硬泡。

　　“老师~穿一样的多没意思啊，毕业照诶！”

　　“就是就是，毕业照啊好难得的！”

　　“我们保证都穿白色的还不行吗？上衣统一，款式我们自己定！求求了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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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班被她们围着叽叽喳喳的吵得头疼，最后干脆摆摆手：“行行行，那就白色上衣，款式你们自己看着办，别太出格，别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就行。”

　　“耶——！”

　　其实大家心里也挺矛盾的，毕业照嘛，也想穿得一样，可又想特别一点，留下点不一样的记忆。所以，能争取到这个，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这天下午，只要站在七班门口往里看。

　　嚯，一片的白。

　　可仔细瞅，花样就多了。

　　有最简单的棉质白T、有带蕾丝花边和蝴蝶结的白衬衫、有oversize的短袖白卫衣，也有修身的小翻领白polo衫……上面印什么的都有：卡通图案、英文句子、乐队的logo，甚至还有自己画的简笔画。

　　每个人脸上都冒着光，互相打量，嘻嘻哈哈的。

　　“你这件不错啊，哪儿买的？”

　　“我妈非说这件好看，其实我想穿那件带铆钉的……”

　　“你看我这件，上面这猫，像不像我同桌？”

　　“滚！你才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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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美着呢，教室后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有人风风火火冲进来，人还没站稳，嗓门先到了：“我去！你们猜六班穿的啥？”

　　“啥？”

　　“jk和dk！就网上特火的那种日式校服！女生小裙子，男生是那种西装外套，一排排的，还挺好看的！”

　　“真的假的？”

　　“骗你们我是狗！自己去看啊！”

　　坐后门附近的几个，立马窜出去，跑到六班窗户外头，假装蹲下系鞋带，眼睛却使劲往里头瞟。

　　还真是啊。

　　六班的女生们穿着水手服配格子裙，男生是那种日式制服，现在一个个坐在下面，正在听六班班主任讲话，看着确实好看，也挺有氛围感的。

　　好了，七班人看完回来，脸上那兴奋劲就淡了点。

　　心里头也有点不是滋味，就是那种……班级之间无声的较劲。好像小时候过年，看见亲戚家小孩穿了件更漂亮的新衣服，自己身上这件明明也不差，可就是觉得被比下去了那么一点点。

　　教室里刚才那股欢腾也悄悄散了些。

　　有人看出来了，故意提高声音对旁边的人说道：“哎，浩子，你今天这衣服可以啊！上头印的这Q版小人，这憨样，这呆毛，跟你本人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少人闻言，目光唰地转向王浩。

　　王浩今天穿了件纯白T恤，不过胸口印着一个他自己设计的圆头圆脑戴着副圆框眼镜的卡通小人。

　　被刘博论这么点破，他自己不好意思起来了，脸腾地红了，挠挠后脑勺：“像……像吗？我妈非说这个可爱，让我穿这件……”

　　“像！太像了！简直是你二次元分元！”刘博论乐了，又指着另一个男生，“还有朱卢翎，你衣服上那钢铁侠，怎么着，今晚要去拯救世界啊？一天到晚张嘴闭嘴都是漫威漫威。”

　　朱卢翎立马梗着脖子反驳：“屁！我闭嘴怎么漫威啊！”

　　“你现在闭嘴不就漫威了？”周浩宇上下指了下他，接得飞快。

　　“我……卧槽！！”朱卢翎被噎得直瞪眼。

　　“哈哈哈哈哈哈！”周围人全笑喷了。

　　“要我说，”坐在前排的韩亚栋转身，“咱们班这样才好呢！每件都不一样，独一无二，等会儿拍完照，咱们还能互相在衣服上签名留念！哎，谁先来预定我这位未来科学家的亲笔签名？我告诉你们啊，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

　　“得了吧你，自恋狂！”林子周上前一把推开他，“要签也是签我的！未来商业巨子的墨宝，那才值钱！”

　　“你俩半斤八两，一个半斤，一个八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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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里又热闹起来，笑声一波接一波，刚才心里头那点小郁闷，在笑声里很快散去了。大家又开始互相“攀比”谁的衣服更有意思，谁的设计更独特，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老班一直没来。

　　大家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知谁起的头，溜到讲台上，熟门熟路地打开了多媒体。

　　这是七班的老传统了，大课间、午休，或者像今天这种等什么事儿的空当，就爱上去捣鼓这个。

　　初三上学期之前偶尔还会偷偷刷会儿视频，到了下学期自己知道学了，老师也盯得紧，大多情况下只放放音乐。

　　鼠标点了几下，音乐响了起来。

　　是《那些年》。

　　前奏一出来，原本闹哄哄的教室，五秒钟之内就静了。说笑的停了，打闹的停了，大家都坐到自己座位上，默默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歌词。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记忆中你青涩的脸……”

　　走廊上还飘着别的班的吵闹声，但到七班这儿，大家像是是被这首歌拉进了另一个时空，一个曾经，一段从前的时光。

　　陈颂安坐在座位上，音乐漫过耳朵，淌进心里，她转过头，朝晏炀天看去。

　　他果然也在看她。

　　隔着几排座位，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陈颂安的心随之一跳，赶紧转回头，不由在心里暗暗嘀咕自己：都多久了，怎么一对视，心跳还是会加快？

　　音乐仿佛能让人回到特定的时期，也把很多藏在记忆角落，以为蒙尘的画面，一点一点地拽到眼前。

　　下一首是《我怀念的》。

　　“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我怀念的，是一起做梦……”

　　底下有人极小声地跟着哼，前门这时候“吱呀”一声开了，李应龙走了进来。

　　他看到教室里的场景，脚步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走到讲台边，把歪了的粉笔盒摆正，又把讲台上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做完这些，他看了眼操场位置，又转过身，抱着手臂站旁边去了，不说话，也不挡着底下学生看屏幕。

　　第三首歌是《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

　　看到第一句歌词，底下不少人就“噗嗤”笑了出来，了然又感慨，且道是追忆万千。

　　听到那句“朋友比情人更懂得倾听，我的弦外之音，我有口无心”，陈颂安转过头看向木槿，两人目光一碰，都懂，也都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又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下一首是《记·念》。

　　这首歌在他们这群00后里，算得上毕业季必放歌曲了。

　　“我只想要拉住流年，好好地说声再见，遗憾感谢都回不去昨天……”

　　听到了这句，底下多了些压抑的抽泣声。

　　有人低下头，趴在桌上，假装眼睛痒，用手背使劲蹭了蹭；有人干脆不掩饰了，用手背胡乱地在脸上抹一把；还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歌词，任由眼泪流下来，没去擦，也没出声。

　　紧接着是《最后一页》，更舒缓，却也更忧伤。

　　“想把你抱进身体里面，不敢让你看见，嘴角那颗没落下的泪……”

　　“这谁的歌单啊！”底下终于有人憋不住了，用鼻音和哭腔嚎了一嗓子，“有毒吧！非要把所有人搞哭才满意是不是！”

　　“我不行了，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也是……控制不住，谁有纸巾啊？”

　　“换一首吧大哥！求你了！等会儿还要拍毕业照呢！眼睛肿了还怎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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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上去切歌，下一首前奏响起，节奏明快了一些，是《我们的明天》。

　　“我看着，没剩多少时间，能许愿，好想多一天，我们的明天……”

　　开始只是零星几个人在哼，声音小小的。

　　到副歌部分，不知谁先放开了声音，接着，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声音渐渐变大，从零星的哼唱，变成了参差不齐的合唱，最后汇成了一股虽然不算特别整齐，但每个人都用尽全力在唱的声浪。

　　老班还是没说话，依旧靠着墙，只是低下头，用鞋底蹭了蹭地面。

　　歌唱完了，余音似乎还在飘。

　　大家胸口起伏着，情绪好像还沉浸在那股用力歌唱后的激荡里，没完全平复。下一首歌又流泻出来，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说实话，开头几句，对底下不少人来说有点陌生，但这首歌的旋律和歌词，有种奇特又直击人心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听下去。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

　　听着听着，有人恍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底下有人开始跟着唱，接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坚定，到后面几乎全班都在合唱，不再是小心翼翼地哼唱，而是拼尽全力，近乎呐喊般地在唱，那样地不管不顾，似乎想把什么东西给吼出来。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夜空中最亮的星，请指引我靠近你……”

　　就在歌声盘旋到最高处，几乎要冲破教室屋顶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特别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生扯着嗓子大喊：“拍毕业照啦——！六班、七班、八班——！准备——！下楼拍毕业照啦——！快点儿——！”

　　那男生跑得飞快，从七班后门掠过，根本没停留，像阵风一样刮过去，又迅速消失在楼梯口。

　　倒是个挺有风格的人工广播。

　　歌声，也戛然而止。

　　教室里是一片突如其来的安静，和每个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好了，”老班开口，声音比平时讲课要温和一些，也低沉一些，“歌也听了，情绪……也该酝酿得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心情，检查一下仪表，下楼拍毕业照吧。”他说完，没再多看底下，自己先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纷纷动了起来。

　　整理一下有点乱了的头发或衣领，对着小镜子检查眼睛，互相低声问“我眼睛肿吗？”“还好还好，你不说我看不出来。”

　　七班的人下到操场指定位置。

　　拍照的台阶架已经搭好了，摄影师正在调设备。大家按着老师的指挥，先大概排排队形。

　　老师安排得很随意，基本就是“高的站后面，矮的站前面”，可就在这随意里，晏炀天却不偏不倚，正好站到了陈颂安身后，而她旁边是木槿，木槿后面站着肖昂和蒋添一。

　　陈颂安察觉到动静，回过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起来。他们五个，好像总是这样，不管在哪儿，最后总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凑到一起。

　　“好了好了！同学们看这里！身体站直，表情自然点！对！就这样，保持住！”摄影师站在镜头后，举着一只手指挥。

　　他猫着腰，又调整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喊出了那句拍照时很俗套但又莫名好用的台词：“来！大家跟着我一起说——西——瓜——甜——不——甜——？”

　　初夏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操场上，洒在这一张张带着些许紧张和兴奋的脸上，几十个穿着各式白上衣的少男少女，对着镜头，咧开嘴，用尽力气，齐声大喊：

　　“甜——！！！”

　　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的清越与不管不顾，冲上湛蓝的天空。

　　咔嚓。

　　快门轻响，瞬成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