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得心安》书生莫气

76、阖家欢 难得，头回

　　今天要和爸爸那边的亲戚一块吃饭。

　　说起来，陈颂安觉得奶奶是真能生，总共生了七个孩子，四男三女。她爸爸排第六，上头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个小妹妹。但她是这辈里最小的，因为小姑姑家的那个儿子比她大，只不过比起陈时祺是小的。

　　今天大伯、二伯、二姑、小姑都来了，有些在外地的，隔得远，就没回无锡。来的还有几个她的小辈，虽说年纪和她差不多，但都是男生，她也长了一辈，陈颂安跟他们也说不到一块去。

　　她在楼下客厅，挨个问候了长辈，又和堂哥堂姐们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回自己房间了。

　　在房间里看了会儿书，门外传来敲门声，是素珍：“安安，准备一下，要出去吃饭了。”

　　“来了。”陈颂安合上书，起身。

　　陈儒铭这次安排的饭局，在船上。

　　是无锡本地一家做船菜的老字号，有自己的私人码头和几条专门待客的游船。

　　车开到码头，天色已经暗了。

　　船舱上搭着屋檐，遮住整张长方桌子，约莫能坐十几二十人，正好够今天的人数。

　　船头挂着两盏明角灯，桌上铺着酒红的桌布，碗碟杯箸已经摆好，两个穿着淡青色旗袍的服务员安静地立在船舱口，见人上船，便微微躬身。

　　踏上甲板，能感觉到船身在水面上的轻微晃动。陈颂安倒不稀奇，这地方来过好几次了，但好些亲戚是头回来，一时都觉得新鲜。大家互相谦让着陆续入座，说说笑笑。

　　菜一道道上来，摆满了桌子，都是些家常但又见功夫的本帮菜。

　　船慢慢离了岸，船夫在船尾不紧不慢地摇着橹，沿着河道缓缓前行，是要顺着无锡城里的水系，兜一圈去的。

　　两岸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有些亮着灯，窗格子里透出温暖的光。偶尔经过一座石桥，桥洞下黑黝黝的，船从底下穿过，还能听见水波拍打石壁的轻响。

　　几个年纪小的侄子趴在窗边，指着外面掠过的灯火和桥影，发出低低的惊呼。长辈们见了，也都笑起来，说这安排风雅，有老无锡的味道。

　　船在河上慢慢行，菜在桌上慢慢吃。大人们推杯换盏，聊生意，聊家常，聊孩子。

　　时间也在这欸乃的橹声，晃动的水波和满桌的说笑声里，一点一点，悠悠地过去了。

　　面对自家人，尤其不是跟爸爸有生意往来的叔叔阿姨，陈颂安基本不用多说话，安静吃饭就行。她今天胃口不错，汤喝了两小碗，菜也夹了好几筷子。

　　船绕了一大圈，慢慢靠回原来的码头时，桌上的菜也吃得七七八八了。几个小辈约着下船后去别处玩，跟长辈打了招呼，就先走了。

　　转眼桌上只剩下陈颂安一个年龄小的。她拿纸巾擦了擦嘴，起身，走到妈妈身边。素珍正和二姑说着话，两人头凑着头，不知在聊什么，脸上都带着笑。

　　陈颂安弯腰，凑近素珍耳朵，小声说：“妈妈，我吃饱了，有点累，想先回家了。”

　　素珍转头看她，又环视了一圈桌上还在喝酒聊天，意犹未尽的众人，了然地点点头，“行，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消息，要是饿了，厨房有温着的银耳汤。”

　　“知道了。”陈颂安应下，又跟桌上的伯伯姑姑们简单道了别，“大伯、二伯、二姑……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安安这就走啦？不再玩会儿？”小姑笑着问。

　　“不了，明天还要去图书馆呢。”陈颂安乖巧地答。

　　“行，那快回去吧，路上当心。”大伯挥挥手。

　　陈颂安下了船。

　　码头上风有点凉，她拉紧了外套，家里的车已经在岸边等着了。

　　车子开回别墅区，驶进自家车库。

　　陈颂安下车，推开家门，低头换鞋时，发现鞋架上多了一双陌生的黑白色限量款球鞋。

　　她一怔，而后眼睛瞬间就亮了，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往楼上跑。楼梯才上了一半，头就往上够，目光投向二楼走廊尽头，也就是陈时祺的房间。

　　而陈时祺就站在房门口，抱着手臂，斜斜地倚着门框，正看着她，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等她半天了。

　　“哥哥！”陈颂安这声喊得又响又脆，满是欢喜，比今天在饭桌上喊任何亲戚都真心实意得多。喊完，她“嘭嘭嘭”几步冲上剩下的台阶，往陈时祺身上扑过去。

　　陈时祺“哎哟”一声，被撞得往后晃了晃，背抵在门框上，但还是稳稳接住了炮弹一样冲过来的妹妹，不过他嘴上也没饶人，“不容易哦，陈大小姐，头回见你这么热情主动，投怀送抱啊？”

　　陈颂安“哼”了一声，脚往后一撤，用力地踩在他的拖鞋上。

　　“嘶——”陈时祺配合地倒吸一口冷气，但抱着妹妹的手一下也没松，反而收紧了些，拍了拍她的背。

　　陈颂安抱了他一会儿，就把脑袋从他肩上抬起来，眼睛往他房间里瞟，手还抓着他衣服袖子，嘴里问：“这次给我带什么礼物回来了？”

　　陈时祺松开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夹了夹她软软的耳垂，挑眉：“所以，到底是想我，还是想礼物？”

　　“哎呀，”陈颂安缩了缩脖子，躲开他的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珠一转，露出个狡黠又理直气壮的坏笑，“都想！不行吗？”

　　陈时祺“嗤”地笑出声，松开了手，由着她灵活地从他手臂下钻过，蹿进了他房间。

　　陈颂安一进门，目光就扫过书桌、床头柜，最后落在了落地窗旁的一个还没拆封的纸盒上。她走过去，蹲下，把盒子抱起来，上面印着大大的“NINTENDO SWITCH”字样。

　　“这是什么？”她明知故问，抱着盒子转头看还倚在门口的陈时祺。

　　“游戏机，”陈时祺不紧不慢地说，走进房间，随手带上了门，“你的礼物。”

　　陈颂安没说话，已经动手拆盒子了。

　　包装纸撕开，露出里面印着图案的硬纸盒，她掀开盒盖，里面是分别时主机、手柄、底座，还有充电线……

　　陈时祺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地毯上盘腿坐下，从打开的盒子里扒拉出一个小小又扁扁的塑料卡带盒，指尖在花花绿绿的封面上敲了敲。

　　“先得把这个装进去。”他说着，拿起主机，按下背后的卡带槽盖，把那张小小的卡带插进去。

　　“咔哒”一声，屏幕亮起，跳出任天堂的开机画面，音乐也随之响了起来。

　　陈颂安眼睛一下就亮了，但面上却绷着没出声，伸手就去夺他手里的一个手柄。

　　“会玩吗？”陈时祺拿着手柄，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看好戏的笑意。

　　“大概。”陈颂安偏过头，嘴硬得很。

　　陈时祺没说话，看着她选中了刚刚装进去的那个游戏，进入画面开始加载，没过多久就出现了一个色彩明亮的王国地图。

　　结果没两分钟就露了馅，游戏里的小人在屏幕上像没头苍蝇一样原地打转，然后朝着最近的墙壁撞过去。

　　陈时祺没笑话她，只是握住了她攥着摇杆的手，带着她往正确的方向带了带。屏幕里的小人跟着他的力道往前走，跳过了一个矮矮的绿色管道。

　　“往这边，”他说，声音很平，“看路，有障碍要跳，按这个键要跳，这个键是菜单……”

　　“诶诶诶，我自己来！”陈颂安挣开他的手，不服气。

　　陈时祺松开了手，坐回去，就看着她自己操作。小人儿在她操控下，一开始还是歪歪扭扭，差点又掉进另一个坑，但慢慢找到了点感觉，知道怎么攻击、怎么切换道具。

　　“哎呦，”陈时祺看着她屏幕上的小人蹦蹦跳跳连续过了几个小关卡，点了点头，带了点真心的意外，“还不赖嘛，上手挺快。”

　　“也、不算很难嘛。”陈颂安眼睛盯着屏幕，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是一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的语气，还抽空瞥了他一眼，又补了句：“挺好上手的，就这呀？”

　　陈时祺笑着，伸手拿过旁边地上那个装卡带的盒子，打开，里面还有好些不同颜色、不同图案的卡带。

　　“急什么，还有这么多呢，各种类型的，任你挑。”他把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陈颂安“哼”了一声，飞快地瞥了眼那一堆小卡带，下巴微抬，一副不可一世的小模样：“难得住我？”

　　这小模样，真是得意又欠揍。

　　陈时祺看着，手有点痒，差点又想过去“蹂躏”她的小脑袋。就在这时，他扔在床上的手机响了。

　　他起身去拿，看了眼来电显示，是路闻雪。他接起来。

　　“喂？嗯，是我，怎么了？嗯，在呢……好啊，几点？行，地方你们定，她啊……”陈时祺说着，瞥了眼旁边已经竖起耳朵，连游戏里的小人撞到怪物“啊哦”一声，血条掉了都没顾上，正眼巴巴望着这儿的陈颂安，他故意卖起关子，对着电话说：“我估计她可能……”

　　陈颂安哪等得了？游戏手柄往地毯上一扔，几步窜到他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电话，声音变得又甜又软，像换了个人：“小雪姐姐呀，我是安安呀……嗯嗯好呀好呀……我去呢！我当然去！我也好想小雪姐姐！嗯嗯，知道啦，一定准时！拜拜啦小雪姐姐！”她一口气说完，笑嘻嘻地把手机塞回给陈时祺。

　　陈时祺接过手机，看着自家妹妹这副瞬间变脸、撒娇卖乖的功夫，又好气又好笑。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捏着嗓子，学起她刚才又甜又软的语调，怪声怪气地重复：“喂？小雪姐姐？我是安安呀，好呀好呀，我去……”

　　那个“呢”字还没出口，陈颂安的脚又踩在了他拖鞋上，还故意碾了碾。

　　“嘶——我去！”这下是真变“我去——”了，陈时祺是真被她踩疼了。

　　陈颂安偷笑转身就想跑。但陈时祺也不是好惹的，手臂一伸，一把将她捞回来，箍在怀里，另一只手不客气地去挠她痒痒。

　　“哈哈哈……哥哥我错了！别挠了！哈哈哈……痒！真的错了！哈哈哈……”

　　不多久，陈颂安在他怀里扭成一只虾米，笑得喘不过气，连连求饶。

　　陈时祺这才停了手，但还是松松地圈着她，低头看她笑得眼泪汪汪的狼狈样，自己也乐了：“还踩不踩了？嗯？”

　　“不踩了不踩了！哥你最好了！”陈颂安赶紧说好话，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靠在他身上大口喘气。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只剩两人还没平顺的呼吸声，和游戏机自带的背景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