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得心安》书生莫气

69、运动会（下） 我鞋带掉了

　　第二天下午，日头晒得跑道发烫，连吹来的风都带着热气。

　　整个操场挤得满满当当，看台层层叠叠全是人，他们都扒着栏杆往前探，眼睛盯着同一个地方，那就是男子4x100米接力决赛的跑道。

　　这会儿正是全场最炸的时候，所有人的焦点，都落在初三年级的七班和十班身上。

　　看台上，两边的加油声撞在一起，一浪高过一浪，直接把全场气氛顶到了顶点。没人聊天，没人低头玩手机，所有人都盯着每一棒的交接处，等着最后定胜负的瞬间。

　　七班最后一棒是蒋添一，他身体前倾稳住重心，眼里只有接棒的落点。

　　十班最后一棒则是路闻川，速度和蒋添一几乎不相上下，这场比赛，谁赢谁输，全看最后一口气。

　　下一秒，蒋添一先接住接力棒，攥紧后率先蹬地冲了出去。

　　最后几十米，蒋添一咬紧牙关，后腿拼尽全力往前蹬，到最后几步，整个人几乎是凭着一股劲儿，硬生生撞过了终点线。

　　裁判的哨声响起。

　　场上安静了短短两三秒，紧接着七班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全场，震得看台都在发颤。

　　赢了。

　　虽然差得不多，但足够定胜负。

　　蒋添一借着惯性往前跑出一段路，才慢慢停下，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没等缓过来，同班一群人立马围了上来，拍肩膀的、捶后背的、七嘴八舌喊口号的，热闹得不行。

　　跑第三棒的晏炀天也过来了，脸上带着未散的薄汗，抬手就和蒋添一默契地击了下掌。

　　木槿站在终点侧边，没凑进七班人群里。因为她等的是路闻川。

　　路闻川同样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得明显，看见木槿过来，下意识扯了下嘴角。木槿把水递过去，两人站在边上低声说话，避开身后的喧闹，自成一片安静。

　　赛场的热闹持续了很久，人群散了一波又一波，过了好半天，肖昂才满头大汗从远处跌跌撞撞跑过来。

　　他整张脸简直红得离谱，头发湿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身上 T 恤前后全被汗水浸透，颜色沉下去一大片，看着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个人都腾着热气。

　　木槿第一眼看见，当场愣了下，没忍住出声：“你跑的不是第二棒吗？这脸……也太红了吧？”

　　路闻川转头扫了一眼，当场笑出声，“bro这是跑完接力，又专门去蒸了个桑拿？出汗出得有点超标了啊。”

　　肖肖昂喘得话都说不连贯，一张嘴全是粗气，只能摆着手，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

　　跟他一块儿过来的同学连忙解释，“你们是不知道，他跑完第二棒刚下来，气都没喘匀，就被年级主任抓去当壮丁了，先扛着大箱子，去主席台后面搬了一箱饮用水，搬完还不算完，又一路狂奔小卖部去囤葡萄糖，来回跑了足足两趟。”

　　蒋添一缓得差不多了，走过去拍了下肖昂的后背，掌心一摸全是湿的。

　　他“啧”了一声：“你这出汗量确实夸张，人家跑比赛出汗，你是跑比赛加干苦力，双倍消耗是吧？”

　　陈颂安忍俊不禁，当即打趣：“合着是肖大运动员跑错场了，当汗淋学士呢。”

　　汗——淋——学——士？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当场卡住，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立刻爆发出笑声。

　　肖昂本来就喘，这下是又好气又好笑，指着陈颂安，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你……”

　　“你什么你，”陈颂安理直气壮地掰开他指着自己的手指，“我又没骂人，多形象啊。”

　　肖昂作势要去抢陈颂安手里的水，她笑着往晏炀天身后一躲。

　　木槿笑得停不下来，在旁边跟着起哄：“对，汗淋学士，以后就这么叫了！”

　　几个人在跑道边上追闹打趣，你推我一下，我拍你一把，吵吵闹闹的，却自在得很。

　　看台上，各班陆续收拾东西，一拨一拨地往下挪，声音逐渐散开，不再挤作一团，闹了两天的亢奋，也这么淡了下来。

　　黄昏时分，运动会落幕，跑道上的温度慢慢散去，看台重归寂静。晚风掠过，落日悬在天际，霞光只剩一片平和暖意。

　　运动会散得比平时放学早，时间又不固定，陈颂安没叫家里司机来接，打算跟晏炀天一起坐公交回去。

　　站台人不多，就三三两两几个同校的。

　　陈颂安抱着胳膊，身子微微侧着，瞟了晏炀天一眼，说出的话有点飘，“这两天运动会，感觉……跟你有点远似的。”

　　晏炀天眉梢轻挑了一下，没说话，眼里却带着点询问的笑意，等着她往下说。

　　其实陈颂安就是没话找话，说完自己也有点别扭，随即找了个牵强的理由：“比如我跑完步，你就不是第一时间凑上来的。”

　　晏炀天靠着站牌，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轻笑了声，故意逗她：“想跟我抱抱啊？”

　　他这话不是没由来的。

　　这次运动会，陈颂安报的都是跑步类项目，每次冲过终点，往旁边一偏，准能被同班女生簇拥着着，你扶一下肩膀，我搂一下腰，顺带倚抱了好几个。

　　“……才不是！”陈颂安脸微微一热，立刻顶了回去。

　　晏炀天收了玩笑，语气放轻了些，带着几分认真的顾及：“人多的地方，女孩子、跟男生走得近，很容易被说，我不想你因为我……嗯，被别人议论，更何况，” 他移开视线，看向面前来往的车辆，“我俩还谈了，其实谈了之后，在这种公开场合，反倒更得注意一点。”

　　说完，他又转回头看向陈颂安，眼神很专注，没有一点闪躲：“但是，我眼神、几乎都在看你，或者是在找你的路上。”

　　陈颂安一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而后便有些不自在起来，下意识躲开了视线，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偏过头看向另一边，嘴里含糊地冒了一句“哼哼哼”。

　　她还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回话，马路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还带着点破音的喊声：“晏炀天！我喜欢你！”

　　紧接着，是另一个女生的声音，更大胆些：“晏炀天！你好帅啊！！！”

　　站台上的人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吸引了，一时都看了过去。

　　对面站着两个女生，手挽着手，喊完之后，自己先红了脸、不好意思了，互相推搡着跑远了，不过几秒就没了踪影。

　　“是七中的。”站台上有个学生认出了她们的校服，开口说了一句。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又聚拢过来，在两人的脸上来回扫，开始窃窃私语。

　　这边，他俩第一时间就对视了。

　　晏炀天嘴角似是没忍住似的弯了一下，然后就用一种颇显无辜，又带着点观察意味的眼神看向陈颂安，像是在看她的反应。

　　陈颂安愣了一下后，也没看他了，自顾自地笑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俩人之间少见地沉默了两三分钟左右。

　　公交半天没来，站台渐渐安静，而那些落在他俩身上的目光，也越发显眼了。

　　陈颂安突然跺了跺脚，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句：“我鞋带掉了。”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尾，站在旁边的几个学生都愣了一下。

　　但晏炀天好像懂了。

　　只是他的性格摆在那儿，没立刻行动，只是定定地看着陈颂安，有些了然。

　　陈颂安也看着他，俩人没说话，就这么无声地对峙了一小会儿。

　　然后晏炀天先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又带着满满的纵容，没说什么话，却往前走了半步，在陈颂安面前蹲了下来。

　　这一蹲，整个站台的人目光又集中在了他俩身上。刚才声音还低的议论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度，满是惊讶和兴奋，还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拍照。

　　晏炀天没在意周围的目光，低头熟练地系了个结。

　　系好后，他站起身，就看见陈颂安眉眼弯弯，笑得一脸灿烂，“谢谢啊。”

　　晏炀天低笑一声，显然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但他到底没点破，最终也只是惩罚似的，揉了揉她的脑袋。

　　正好这时，他们要等的公交车闪着灯，慢悠悠地进站了，车门“嗤”的一声打开了。

　　两人没再停留，一前一后上了车。

　　车门缓缓关上，又慢慢启动。

　　天色渐暗，站台归于平静，黄昏漫过来，将一切都揽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