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芝》柠宋

1、第 1 章 吉日良

　　吉日良辰，张府张灯结彩，十里红妆铺陈开来，整座府邸都被浓郁的喜庆气息包裹。今日是府中嫡公子张瀚廉迎娶文家小姐的大喜日子，府门大开，宾客车马络绎不绝，喧天的锣鼓与喜庆的唢呐声，从清晨便响彻整座宅院，热闹非凡。

　　府中下人各司其职，忙得脚不沾地，唯有难得片刻清闲的慕燃和宋毅，心里悄悄攒着几分好奇。二人都是府里最普通的下人，日日守着一方小院劳作，极少能见到这般盛大的婚嫁场面。

　　宋毅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悄悄拉了拉身旁慕燃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道：“慕燃，前院喜堂正热闹着呢，咱们偷偷去看看？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大户人家的公子娶妻！”

　　慕燃闻言微微抬眸，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喜乐声，心底确实生出几分纯粹的好奇。她在张府伺候多年，日日远远见到张瀚廉这位矜贵温和的公子，却从未见过他大婚的模样。她对这位公子从无半分旖旎心思，只当是高高在上、身份悬殊的主子，如今听闻大婚，不过是寻常人的看热闹之心。

　　思虑片刻，慕燃轻轻点头，跟着宋毅放轻脚步，避开往来巡查的管事与仆从，沿着僻静的回廊小心翼翼往前院挪去。

　　二人矮着身子，躲在月洞门后的香樟树下，悄悄探出头，望向正中的喜堂。

　　满堂赤红，红烛灼灼，层层红绸随风轻扬，满眼皆是喜庆的色彩。堂中，一身正红锦缎喜服的张瀚廉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温润，褪去了平日的素雅常服，多了几分新婚的端庄明艳。他身侧立着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的新娘，红盖头垂落，流苏摇曳，虽看不清容貌，身姿窈窕，与身姿卓然的张瀚廉并肩而立，格外登对。

　　堂上宾客满座，笑语满堂，礼官高声唱贺，仪式一步步有序进行。周遭皆是道贺与称赞的声响，人人都道张公子与文小姐是天作之合。

　　宋毅看得津津有味，小声啧啧感叹：“果然是世家大婚，这般气派，真是开眼界了！”

　　慕燃静静看着堂中盛大的婚礼，神色平静无波。
　　她没有半分酸涩与落寞，只是单纯看着这场盛大的喜事，心里只剩纯粹的新奇。眼前的荣华喜庆、璧人成双，都与她毫无干系。她只是一介卑微下人，主子娶妻是门第喜事，于她而言，不过是平淡劳作日子里，一场热闹又寻常的风景罢了。

　　看了片刻热闹，慕燃收回目光，轻轻扯了扯还在观望的宋毅，低声道：“差不多该回去了，免得被管事抓到，惹上责罚。”

　　说完，二人趁着无人留意，悄无声息地退出树荫，循着来路，默默折返劳作的小院，将满院盛大的喜庆，留在了身后。暮色垂落，落日余晖染红张府朱红廊柱，白日喧嚣的喜乐渐渐褪去，只剩下处处未撤的红绸，静静昭示着今日的喜庆。宾客尽数散去，喧闹落幕，偌大的府邸终于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后厨与杂院的下人忙着收拾残局，撤去席面、清扫庭院，一片忙碌井然。慕燃端着洗净的茶具，低头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杂物，神色恬淡平和。方才前院盛大的婚礼，于她而言，当真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热闹，看过便罢，掀不起心底半点波澜。

　　宋毅擦着廊下的栏杆，还在忍不住回味白日的场面，凑在慕燃身边低声絮叨。

　　“说真的，文小姐气度真好，站在公子身侧，端庄又温婉，也难怪人人都夸赞这门亲事。往后府里多了一位主母，咱们往后做事，怕是要更规矩谨慎些了。”

　　慕燃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应声：“本分做事，安分守己便好。主子的婚事，与我们下人无关。”

　　她在张府一年，早已深谙下人本分。主子尊贵，下人卑微，尊卑有别，界限分明。张瀚廉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如今迎娶名门贵女，夫妻和睦、门第鼎盛，都是顶层人的风光，从来轮不到她们这些底层下人置喙、动心。

　　夜色渐深，晚风拂过廊间红绸，轻轻簌簌作响。

　　前院正房的喜房之内，暖意融融，红烛高烧，摇曳的火光映得满室旖旎温柔。

　　文念春端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拔步床上，凤冠早已被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取下，乌黑的青丝散落肩头，唯有鬓边残留着细碎珠翠余温。大红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柔缱绻，只是眼底藏着旁人看不见的缱绻痴念。

　　隔着一层朦胧烛火，她静静望着立在屋中、褪去外袍的张瀚廉。

　　这是她心心念念、一见钟情数年的少年。

　　数年前春日宴上惊鸿一瞥，自此情根深种，辗转数年期盼，步步筹谋，终是以堂堂正正的文府嫡女身份，嫁入张家，成了他的妻子。

　　张瀚廉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如玉，待人向来谦和有礼。他缓步走上前，语气温和克制，是世家公子最得体的模样。

　　“今日劳累，夫人早些歇息。”

　　他早已心悦文念春多年。

　　年少初见，一见倾心，岁岁隐忍，从不敢外露半分。他性情内敛自持，素来端方克制，不懂如何表露儿女情长，只能将满腔滚烫心意死死压在心底。人前温润淡漠、礼数周全，实则眼底余光，自始至终，只追随那一个人。

　　今日终于迎娶她为妻，他心中狂喜、珍重、忐忑交织，偏偏面皮薄、性子矜持，半点不敢显露，只能装作沉稳冷静，任由旁人以为他只是寻常成婚。文念春缓缓抬眸，眼底漾着温柔的水光，褪去了平日大家闺秀的端庄拘谨，添了几分女儿家的娇羞勇敢。她微微倾身，凑近身前身姿挺拔的少年夫君。

　　温热的香气轻轻拂过张瀚廉的鼻尖，他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绷紧，连指尖都微微发颤，眸中瞬间盛满错愕，心跳骤然失序，慌乱得不知该如何安放手脚。

　　下一瞬，柔软微凉的唇瓣，轻轻落在了他微凉的唇角。

　　轻柔一吻，浅尝辄止，却像一簇星火，瞬间燎遍了张瀚廉的四肢百骸。

　　文念春吻过他之后，脸颊绯红，眼波盈盈地望着他，轻声软语，温柔又笃定：“夫君，不必拘谨。”

　　张瀚廉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看着她泛红的眉眼、温柔的眉眼，积压数年的深情与克制，在这一刻彻底溃不成军。

　　他再也撑不住平日的端方自持，俯身抬手轻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动作温柔至极，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方才所有的羞涩腼腆，尽数化作深沉的缱绻爱意。

　　红烛高燃，罗帐轻垂，掩去了满室旖旎温柔。

　　夜色绵长，月色温柔，屋内温情脉脉。

　　这一夜，是双向奔赴的圆满，是数年暗恋的落幕。他藏于岁月深处的深情，她辗转多年的痴念，终在这新婚良夜，尽数相融，岁岁情长，朝夕不负。